戈晓波:黄狗咬天,找地方下口──与教授、推友、纪录片独立制片人艾晓明聊天

访谈时间:二○一○年十二月五日
访谈形式:互联网远程交往

艾晓明,中国大陆“文革”后第一位文学女博士、中山大学文学教授与博导、作家、妇女性别研究学者、独立纪录片工作者、中国著名公共知识分子,也是活跃在推特中文圈中的著名推友。

要想抓住艾晓明教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她总是很忙、很忙,忙得马不停蹄地穿行在我们社会最需要关注的那些角落之间;尽管如此,就在这一期杂志即将付梓的火烧眉毛之际,我们还是实现了约请她做一次访谈的愿望。

十一月所忙何事?

戈晓波(以下简称为戈):老师您早!我刚起床呢。

艾晓明(以下简称为艾):瞧瞧,原来是个科学怪人陈景润。你要把自己逼疯了,然后把其他人逼疯。

戈:这一个月来,您貌似很忙,所以在推上很少见您发言,我想知道一下,您都干了些啥?

艾晓明:本人十一月,我看看我的日记本啊。貌似也干了不少事。第一周,最后编定我的川震纪录片之五《国家的敌人》;第二周,到湖北──河南交界的地方,将富士康跳楼幸存的小女工和其父母带到武汉,送入武汉弘济骨科医院;第三周回到中山大学我的工作室,接受了来自英国BBC电视台制片人的采访,接待了深圳艺术家、澳洲学者、香港社会运动电影节的朋友的采访;第四周,制作《中原纪事》一千,赠送给媒体界朋友、送给广州公民世界艾滋病日活动的朋友。同时,审核一篇硕士论文,为其提出修改意见。写作方面,整理并发表了田玉百图。

戈:这都是您近期所做的事情吗?

艾:还不止这些。我将川震纪录片之四《忘川》、之五《国家的敌人》的视频文件、内容提要以及中文字幕稿提交给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了。还有其他业余活动,包括给谭作人寄出寒衣一包,为陈光诚一家准备的寒衣快递公司不收,因为无法提供他们家的电话。

“偷来”的自由

戈:再过上几天,就是您的校友刘晓波博士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仪式开幕时间了,您是不是也在他的太太刘霞女士发出的那份邀请函的名单中,您想去奥斯陆颁奖仪式的现场吗?您是怎样看待当局禁止异见人士出境事件的?

艾:我去不了,因为此前拍摄《太石村》,我被限制出境,公安不给我办理护照更新(我的护照去年五月过期了)。十一月二日后,我的限制到期,应该可以去申请,但是众多人士被限制出境,我想就是申请它也不会给我办,所以我还没去申请。

没有护照,当然无法去参与颁奖,插翅难飞。

当一位公民被限制自由时,如果我依然能够享受自由,我觉得那自由有点像是偷来的,感觉不好。

教授不仅是职称

戈:有个推友问您:“请问,您是艾晓明教授吗?”,您回答道:“曾经是。”您为何要这样回答这位朋友呢?难道您拒绝“教授”这种高贵的社会身份吗?

艾:我开玩笑的。你知道的,推上都是有点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再说,我也喜欢语言游戏。又不是跟领导谈话,那么严肃干什么。我说的曾经是,有点调侃,也有点半真半假。因为我依然是中文系返聘的教授,还在指导博士研究生。另一方面,我已经很久没有继续做理论研究,作为学者,也有点谈不上了。

我用了很多精力在制作纪录片方面。

戈:如此说来,您还是挺珍惜您的这身“教授”羽毛啰?

艾:也珍惜,也不珍惜。说珍惜,是因为作为一个学者,教授不仅是职称,也是我多年的工作。珍惜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是对学术尊严的认同。不珍惜,是因为教授如今在中国,也太滥了,名声不好。

出格又如何?!我愿意啊

戈:您不觉得作为中国一家著名大学中文系的资深教授(尽管是返聘的),不把时间和精力用于学术研究,而参乎于影像工作者之间,从事于纪录片的拍摄之中,这样做,未免太出格了吧?

艾:出格又如何?!我愿意啊。

戈:是什么东西驱使您如此忘情于独立纪录片的事业之中?您企图从这项事业之中获得什么?

艾:金钱名誉啊。

戈:您所说的,将被记录在案,并广而告之于公众哟。

艾:企图得到什么,是非常中国的问题。因为在中国,由于缺乏理想和价值观,人们判断事情,常常是利益关系: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没有得到好处、利益,某一件事情的动机便无法解释。这就叫低俗啊。可惜低俗在中国,又有另外的解释。死定。

你以为我在乎记录在案啊!我搞记录的怕记录在案吗?我最怕记录不在案,或者在案不记录。我得加上一句话,鉴于全文发表依赖采访和编辑的剪辑,文责由他们负。

中国大学教育的梦呓

戈:前段时间,您在推特上,又对中国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大放厥词”了,您说:“你怕孩子不脑残?进中国大学!”,您还说:“为培养脑残,废除下一代作出卓越贡献,呼吁教育部加大专项投入,让中国大学早日和动物农庄接轨”。作为中国的大学教授,您是如何看待当今教育,尤其是我国大学教育的?

艾:大学最重要的精神在于独立思考、批判立场和表达自由。当这一切越来越多地从课堂里丧失时,中国大学与国际接轨,已经是一句梦呓。

戈:据我所知,您对刘晓波博士的“我没有敌人”的观点是持认同立场的,然而,在某些时候,您对当局的态度,却像您的“弟弟”艾未未一样,这是不是观念世界的一种自相矛盾,或人格分裂?

艾:我对当局的态度,你什么意思呢?什么叫当局?

戈: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政府。

艾:有关“我没有敌人”,我理解是指没有私敌。我没有去看刘晓波的大量论述或者他的前后文。

谁是中国共产党?党里人士各种各色,思想千奇百怪,你在一个家庭里就能看到一位宪章签署人,一位党内高级干部。我不认为有一个抽象的政府,当我们讲到政府,需要就具体的政府机构职能以及作为来考虑。

艾未未是艾未未,我是我。姓艾只是一种偶然。他比我尖锐明晰得多。我们工作方式不一样。

插播一次公益广告

戈:您能说说您为什么要使用“小草”这个语词来给您的工作室命名,并把它作为您的推特帐号?

艾:小草,原来我在学校做学科网站,我自己的文章用真名,像义务写一写新闻报道之类,就用个笔名,小草就是凡人小事这个意思,匿名游戏主要是让我们摆脱固定的身份,得到一种不被关注的自由。

我可以在谈话中插播一次广告吗?你放心好了,是公益广告。

戈:做好事儿的广告,谁能忍心拒绝呢?您随意……

艾:富士康员工系列跳楼事件的幸存者、十七岁农村少女田玉,目前陷入高位截瘫的困境之中,她需要社会各界的爱心支持。田玉父亲田建党的手机:159-9729-3409  159-9729-3409 ;捐款账号:田玉;开户银行:湖北省农村信用社;帐号:6224 1231 1857 8126;探视病房:武汉市江汉区惠济二路六号,武汉弘济骨科医院四楼康复科十八床田玉,医院电话:027-82621666  027-82621666。谢谢《动向》诸位编辑,以及读者诸君!

戈:我代表《动向》诸位同仁,以及我们的读者诸君,向艾老师您致敬!

现在,咱们接着访谈。前一阵子,您在推上发飙了一次,而且还爆了粗口:“他妈的咱是个女人招谁惹谁了?!敢问各位老子!”您还声明:“凡操女人、骂婊子、伤害小动物的推,一概谢绝进入本人页面”。当然,之所以能让一个教授,一个女性教授爆粗口的原因,概出于某些推友,按您的话说某些“民主同道”,在他们的话语中肆无忌惮的暴露出他们的性别歧视,或者说男权中心主义的文化立场,您能说说您为啥要恼羞成怒的原因吗?这个问题与您相关吧?

女性主义者

艾:推上瞎三话四本不足为奇,不就是个聊天网吗?但是中文推特凝聚人气的一个特点是,很多推友是关注政治议题的。但我也常常看到各种反抗威权的意见与操逼修辞结合在一起。

其实我在推上,也就是一个普通推友,我不是以教授身份上线的,我在推上看朋友们推荐的好文章,看一些得不到报道的事件信息,也转推消息,发表看法。它只是阅听生活的日常场景而已。

操逼装逼,逼来逼去,一些人不觉得这里的语言元素来自歧视女性。当然,也不是说仅仅抠字眼就可以判定一个人歧视。具体评价某一个人还是要看很多方面的。恼羞成怒,用词不当。

戈:扫瑞!我收回对您的“恼羞成怒”指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听听您是怎样看待语言暴力与身体暴力之间关系的观点?这种充斥在互联网上的语言暴力与国家暴力主义和意识形态话语机器之间有无内在关联性?

艾:你把问题引到理论探讨上了。我觉得有比我更适合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我主持翻译过一系列女性主义研究的教材,像《社会性别与语言导论》其中有很多具体分析。不过要是我们这样神谈,估计读者又不看了。

戈:既然您在前面的问题回答中,已经把您的女性主义性别立场交代出来了,据我们所知,您不仅是个女性主义者知识分子,而且您还对同性恋文化颇多参与和研究,您能简单谈谈您对同性恋这是社会思潮或性别文化的观念吗?

艾:不谈这些。

戈:哈哈哈哈……那我们就不谈这些吧。

艾:谈理论,太多经典论着了。你知道,湖北有句话,叫“黄狗咬天,无处下口”。你提那么大范围的问题,我找不着边界。我的大量工作是在做纪录片,我的关注很有限。

两个“艾氏”独立纪录片之比较

戈:这么些年来,您东奔西跑,一口气拍下了十多部独立纪录片,我想知道,您本人最偏爱哪一部?请给出个简单的理由,好吗?

艾:我最爱自己还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因为没有完成,充满了各种可能性。记录的乐趣在于进入一种未知。

戈:您能确切地告诉我,在这种跨界的文化与社会实践中,您究竟获知了那些未知的东西?

艾:纪录片是一种艺术手段,我学习了拍摄和剪辑,学习了通过影像的方式与人们交流对社会事件的看法。这类记录,要考虑很多具体的问题,很多细节。例如,今天我去医院,我拍摄什么?哪个瞬间我能表达出老田的内心想法?简言之,影像本身是反概念的。如果我们可以用概念去理解世界,就不需要艺术了。

艺术的精要在于,它提供的认识是超越概念的。艺术的魅力也在于此。

戈:有热心的观众发现一个现象:从审美接受的角度比较两位艾氏独立纪录片工作者的作品,男的那位(艾未未)节奏很快,镜头很近;而女的那位则节奏舒缓,镜头离的较远,您自己知道吗?

艾:像这种评价都还是有点粗略。

戈:那就有劳您自己把这个问题简单得精细一点,可以吗?

艾:艾未未的作品,的确很直接,有点像法国的那种直接电影了。它面对冲突的态度是非常直接的。我想这个跟个人的组织协调能力、拍摄目的和现场动员力有关系。

我在现场,和艾未未的位置不一样,角色也不一样。我们工作方式也不一样,此外,选择的题材也不一样。当然,观众也不需要一样。

艾未未的工作室创造了重要的经验,刷新了中国公民运动和独立纪录片的历史。他们采用了团队合作、及时上传、免费共享的方式,在这方面,对今后的独立纪录片工作者,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二○一○年,感谢挪威

戈:您是怎样看待独立纪录片与社会改造,以及与公民社会建构之间的关系的?

艾:独立纪录片包含了有关这个社会非常重要的知识,有关社会真相、冲突、灾难……独立纪录片创造了一套对社会现实的理解,对意识形态的控制是具有颠覆性的,它是公民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独立纪录片表达出一种社会共识,只是因为对言论自由的打压,它不具有作为知识的合法地位而已。

戈:您对独立纪录片运动有何期待与展望?

艾:我会通过一部纪录片来回答这个问题。

戈:最后一个问题:请您用三言两语给马上就要落幕的二○一○年予以总结性的概括,然后再用一两句话表达您对二○一一年有何期待和展望。

艾:二○一○年,感谢挪威;二○一一年,感谢我所有的朋友们,期待他/她们快乐、健康、自由,并且,期待不自由的朋友早日获得自由。

戈:您觉得还有问题需要问吗?

艾:有啊,你觉得这个采访有意思吗?

戈:非常有意思,它让一个教授,一个独立纪录片工作者,一棵小草,在人家的拷问下,以另一种面貌被公众所发现。

艾:下课了!

戈:谢谢晓明老师,您可以下课了。

艾:谢谢你的耐性!

【动向】2010.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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