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起了光荣梦想的地狱之门

二○一○年十月八日的下午,成千上万的中国网民,搁下手头所有大小事情,端坐在每台互联网的终端显示屏前,一边与天南地北的网友们交流着同一个话题,另一边焦急地眺望着北欧国家挪威,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北京时间下午五点正,他们的一位同胞、一个兄弟,一个曾多次蹲过监狱,而此时正在这个国家东北地区某座监狱服刑的著名的良心人士,将会获得崇高且神圣的诺贝尔和平奖。时间,一秒一秒地缓慢流淌着,人们的心脏也在砰砰地跳动着……

二○一○年度诺贝尔和平奖的那扇小门,终于在预定时间启开了,人们期待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结果,也终于明朗了。当刘晓波,这三个汉字的声音从嘴里一落音,这个以非暴力姿态在黑暗中顽强地与铁一般冷漠的专制极权集团抗争了二十多年的文学博士的同胞们,顷刻之间,将他们的情感闸门拉开了,汹涌的激情,伴随着滚烫的热泪,在中国乾涸的大地上肆意奔流着。那一刻,必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动情一幕的历史瞬间,若干年过去后,再被这个国家的后代们无比骄傲地叙述出来。

二十一年前的春夏之交,这个古老国家的人民曾在那场以皇宫的一扇大门来命名的非暴力反抗运动中,为一个红色帝国联盟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似的崩溃,奠定了壮烈的基础。然而,在苏东波极权体制解体若干年后,这个国家的人们,却还在黑暗帝国中抗争着。当年广场有限绝食接力运动的发起者,也就是今天的诺贝尔和平奖的得主刘晓波博士,从此扛起了为了光荣的梦想而下地狱的大门。

有他作为发起者与第一批联署人之一的《零八宪章》运动,既是中国国内公民运动崛起的一个标志,也是让他在这二十多年来第三次走上监狱之路的新起点。

“刘晓波还是关在里头吧?”

这个来来回回往返于家门与牢门的文学博士,因他一贯倡导的非暴力改变中国之立场,以及他公然声称“没有敌人”的主张,在一个世世代代都瀰漫着暴力的血腥气息的国度,仇恨意识,早已变成一种集体无意识了。专制主义者们的冷酷暴虐,使得很多抵抗者们变成了仇恨者。今天,当一顶写上了“和平”字眼的桂冠落到他的头顶上后,自然会产生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连锁反应。于是,诺贝尔和平奖的结果揭晓之后,在那个挤满了中国公民运动先行者与践行者的著名网络社区──推特上,各种各样的声音便出现了,推特,正如它那英文字面意义,这两天来充满了“唧唧喳喳的小鸟鸣叫声”。

艾晓明,这位杰出的知识女性,晓波的校友,也是北师大毕业的文学博士如是说:打开网页时我还在想,今天没戏,世界没有多少惊喜,中国人还差得很远,没想到得奖了!我是多么高兴啊!言论无罪,自由万岁!释放所有良心犯!今天,我们每一个争取正义和平和社会公正的普通人,能够和诺贝尔和平奖站在一起,能够融入这个奖项的荣誉和尊严,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它会久久地激励我们,让我们相信美好与我们同在,幸福与我们同在,和平与我们同在!

那天晚饭前,艾晓明教授对她那八十六高龄的老父亲说:“刘晓波得诺贝尔奖了”。老人家问她:“他还关在里头吧?”饭桌上,她又说中国外交部称颁奖给刘晓波亵渎这个奖了。她的父亲又说:“刘晓波还是关在里头吧?”饭后,新闻联播了,她赶紧上楼,她担心老人家接着再说同一句话。因为“他老人家一直怕的就是把签宪章的都关里头啦”。

欢呼,举杯,畅饮,唱歌……

那天晚上,中国各个城市普世价值观的持有者们,都自发的聚集在餐馆里举杯同庆这一苦苦期待了多年的美好结果。我,也与同城的一帮作家、诗人与学者相约到了一家餐馆的包房里,尽管大家都是冲着这一结果而聚首的。

到底是不是真的?该不是在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吧?你该不是出现幻觉了吧?

怎么办?我只好给他们开出了一串足以让他们信任的著名公共知识分子的名单。

崔卫平……就是她!我们相信她!

于是,崔卫平教授的声音,便从遥远的北京,以免提电话的形式传到了他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再于是,欢呼,举杯,畅饮,唱歌,啼哭,酩酊大醉……

“这个荒谬的世界,这个悲哀的国家,居然真的梦想成真了一次。我的邻居,法国人罗红第一时间推开窗户喊我,我大叫‘获奖了’,他笑得像个孩子。”独立作家许晖在他的推文中,感性的叙述了他的、也是广大推友们在获悉此一天大喜讯时的狂喜心境。

那晚,崔卫平教授也失声大哭了。这个哈维尔与米奇尼克著作的中译者,这个心中总是充满了温暖阳光的知识女性,在当晚接受挪威二台时这么说道:“希望中国政府将刘晓波获奖当作友好的提示,当作友善的召唤,当作社会转型的新的动力,而不要视为压力。”

她还说:“这个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这么大的世界有光明,这么小的世界有温暖。我们不孤独,晓波兄弟,你值了。所有在狱中的良心犯,全世界与你们在一起。我对西方人不只一次说的是,坚持你们的价值立场,不要被订单所左右。”

获奖带来最珍贵的东西是希望

诺贝尔和平奖,就是光明;光明,就是温暖;而温暖,就是希望。于是,成都的推友宋石男博士这样说道:“这个人最近二十一年来,不是被劳教,就是被监视居住,曾经可以离境换来平安,但拒绝离开,最后被判十一年。他的名字成为最高敏感词之一,他甚至被公开丑化都不再可能,因为某国政府尤其是政党不愿意他的名字在人间响起,这差不多是耶苏受难之前的待遇,……他坦然受难,已接近圣徒。他之所以获刑,决非文字狱,而是行动。那一纸签名文书不止是文书,而是社会的横向联合,是一九四九年以来从未有的数量与质量都令人震惊的联合。实名签名而能上万,涵盖层面从知识精英,到中产阶级,到大学生,乃至引车贩浆者流。而这,正是某国政府尤其政党所最恐惧的。……他的获奖,不止是对他本人数十年来致力的民主自由事业的认同,更是对所有致力同样事业的中国人的认同。在这里我愿意使用中国人这个被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词。今夜我是中国人,而且因为与他同是中国人而荣耀。他的获奖,带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希望。”

既然晓波获奖的消息给人们带来了一种切切实实的希望,面对着希望,人们变得乐观起来,民间NGO组织“德先生研究所”的负责人、推友张辉先生充满幽默地说道:诺贝尔和平奖真的是个炸药奖,它把北京和中华大地炸了个鸡飞狗跳,爆炸的冲击波继续发挥效应吧,再炸个面目全非未尝不好。但愿把六十一年来的邪气全部炸散,我们要活在自由的阳光下。

年轻的女性艺术家石婧姑娘用一句朴实无华的话语,概括了这项大奖落户到中国公民力量之中的积极影响力,这就是:“颁给刘晓波(和平奖)足以改变一个悲观主义者的世界观。”

求同存异,大书特书

尽管大家都认同一个目标;但是,由于各自知识视野或具体政治主张的差异所致,在十月八日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为了这项大奖是否应当授予刘晓波,在推特上,异议人士们几乎因激烈的争吵而反目为仇了。然而,刘晓波无可逆转的成为事实上的此奖得主后,绝大多数先前反对晓波获奖的朋友们,却非常识大体地展开双臂拥抱了这一结果。

那晚,参加了郑州新左派、民主社会主义者、自由派、自由至上主义者、三民主义泛蓝阵线等抵抗者人士欢聚一堂,纵酒狂欢后饭醉归来的郑州推友蓝无忧说:刘晓波作为坚持二十多年的在狱中国异议人士而获奖,值得大书特书,欢呼雀跃,他代表了一个群体,代表所有的受压迫而反抗者。但就刘晓波个人而言,颁给他,有些差强人意。

即便是先前反对声调喊得最响亮的海外流亡政府新闻发言人唐柏桥也转换立场,并冷静地摆出了这样的话语姿态:

“任何中国民运斗士获奖,都是对艰苦卓越的中国民运的肯定和嘉奖,作为民运一分子,我也与有荣焉;都会对中国民运的发展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我都表示欢迎;在刘作为人权民主运动的代表获奖的时刻,我表示祝贺并希望他及高、胡等所有良心人士能早获自由。”

一度曾因争吵而导致情绪化声明退出《零八宪章》群体的艺术家艾未未在海外发推说:“告诉你的朋友、家人、同事,谁是刘晓波,他为什么被反华势力爱戴。中国人,六十年来值得高兴的一天。开始看到未来的样子。”

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标准,决定了此项大奖的得主,必定是如同甘地、曼德拉、萨哈罗夫、图图大主教、达赖尊者等先前获奖者一样的非暴力主义者。故此,想让那些坚持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血债要用血来偿的权力反抗者们一时半会儿改变情感立场,那是不可能的,面对这一结果,北京一位曾因“八九?六四”而坐过牢的艺术家说:“至少,目前我还高兴不起来。我似乎看到了精英群体与民众的苦难又加剧了脱节,‘无敌论’会成为所谓民运的时尚。”

对中国政治进程的有力推动

正因为这样的立场间距所致,晓波的朋友莫之许说:晓波获奖在短期内改变不了什么,这是我昨天答覆许多媒体时一再强调的,甚至,在短期内还会给草泥马们带来更大的压力,希望为晓波获奖开心的人们更多地关注草泥马们,他们和晓波一样,也是在为我们的权利在付出和努力。

喜讯带来的狂欢,是短暂的,道路是曲折、坎坷与漫长的,面对前面的道路,当年的学运领袖李海先生清醒地说:

“我相信,我们国家的政治进步是一定的。并不会因为没有这个奖它就不发生。但是这个奖对于我们的政治进步进程,却是一个有力的推动。这个推动是对于所有人的。对于当今中国的社会心理,它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引爆点,而把已经积累的所有能量激发和集中。”

总之,诺贝尔和平奖的大门面向中国公民运动敞开后,它给我们带来的喜悦、信心与希望,以及将在未来发生的影响力,给我们提供了一次尽情言说的机会。自由言说本身,便是我们所追求的普世价值世界里的一种生活方式。世界,不是一杯纯净水,有杂质的水,才是生命之鱼能够在其间生存并嬉戏之水。于是,多声部的混声旋律,才是一个真实且丰富的声音世界。让声音彼此碰撞吧!在碰撞中,真理,便会得以自我澄明。

【动向】2010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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