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在大陆,五一是谁的节日?

在世界各地,特别是在自由国家,每年的五一国际劳动节都是弱势群体表达不满和争取权益的时刻,工人以及劳工组织都要举行示威活动,这些来自民间的示威的主题只有一个:为劳工阶层向政府争取权益。在欧洲、在亚洲、在澳洲、在港台,都有争取劳工权益的游行示威活动,或要求提高劳工保障和改善劳动条件,或关注失业率上升、或抗议对劳工的过分剥削。因为,五一是劳动者的节日。

显然,没有任何政府希望看到这样的示威,示威者与警方发生冲突也在所难免。但在一个劳工具有结社、罢工、游行、示威等自由的社会中,政府没有权力禁止这样的示威,哪怕示威者表现出极为激进的反政府姿态。而在中国,劳工最缺乏的是争取自身权益的合法权利,因为中国没有完善的且行之有效的劳工保护法,无法为劳工权益提供制度化保障;也没有独立的工会组织,劳工阶层几乎不具有与政府、资本家讨价还价的能力,无法为劳工提供自治性组织化的保障;民众也没有言论自由和游行示威的自由,不但很难向政府、社会、强势阶层表达自身的利益诉求,而且一旦上街就可能没能付出更大的个人代价,一些大陆工潮的领袖至今仍然在大狱中。

所以,在中国大陆,尽管,失业职工日益增加,弱势群体的处境越来越悲惨,血汗工厂,工伤事故,煤矿爆炸,歧视女工,雇佣童工,拖欠工资,克扣退休金、养老金、医疗费……劳工的权益保障水平日益恶化,近年来城镇职工的自发性请愿活动的愈演愈烈,也反映了劳工权益得不到保障的现状。然而,大陆的五一节绝非劳工示威的日子,而是政府主导的喜庆时刻,政府决不会让这样喜庆的日子变成民间示威的合法借口。所以,每逢这个劳工的节日,政府都要通过各种方式进行自我表彰,全力营造太平盛世的气氛,把劳工争取自身权益、抗议社会不公的节日变成政府自我表彰的庆典。

首先,政府一定要在全国召开劳模表彰大会,号召全国人民向这些劳模学习。每一级政府都要召开大会表彰一批劳模,最高级别的劳模当然是国家级的,表彰也要在首都北京进行,让那些被政府钦定的劳模来到天子脚下,胸前戴上大红花或红黄相间的绶带,坐在金壁辉煌的大礼堂中,做介绍先进经验的典型报告,享受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和表彰的荣誉。在当前利益至上的时代,除了标志着政治上道德上的荣誉的五一劳动奖章之外,还会得到一个真金白银的红包。

其次,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在五一前夕深入到基层,看望战斗在第一线的劳动者,还要到一些生活困难的职工家里访贫问苦,表示政府的关怀。近几年,中共政权又新添了一项关心民众的节目,每逢节日来临,上至党的总书记和国家总理等政治局常委,下到县乡的基层官员,一定要象征性地去访贫问苦,也一定要在访贫问苦时递上红包。五一节这样的劳工节日,就更要访贫问苦,更要在金钱上给予象征性的奖励和救助。理所当然,这一切都是父母官自上而下的恩赐。也是理所当然,受恩惠的人,无论是那些与高官合影的劳模还是普通的平民,都要对此表示由衷的感谢,保证珍惜党、国家、父母官给予的荣誉和救助,今后要更加努力地为党为国做贡献,而决不给领导们添乱。

再次,就是动员所有宣传机器营造繁荣幸福的气氛:心连心艺术团一定要找个地方带去党中央国务院的关怀。演出过程中,主持人会问观众如何理解“心连心”?观众的回答自然很符合“政治正确”:党中央和我们心连心、国务院和我们心连心、人民艺术家和我们心贴心等等。演艺明星也说得很动听,诸如“没有广大劳动人民的支持,我就一无所成,甚么都不是。”“以人为本、为人民服务是文艺工作者的第一职责”。大陆人早已在毛泽东时代学会了这一套,在党、祖国和人民这三个世俗的“上帝”面前,自我贬低反而是自我表彰的成倍放大,贬得越低就显得人格越高尚。

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和主要公园都要鲜花铺地,地大物博人多和悠久的文化传统,自然要有过节的大气魄,在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动辄上百万盆鲜花摆上街头。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电视台一定要搞大型文艺晚会,各城市也一定举办诸如庙会、灯会、花会、歌咏会、文艺演出、职工运动会等活动,近几年又出现以“文化节”之名新添的各类项目,如大型广场演奏会、全民健身展示大会,时装展览会、国际标准舞比赛会、人与动物欢乐会,火锅文化节,黄金周美食节、购物节、影视节、爬山节,还有五一婚恋、五一自驾车旅行……

最后,在这些传统的自我表彰秀和太平盛世秀之外,五一节放长假所带动的旅游黄金周,也为小康时代的自在逍遥锦上添花。它不仅具有拉动消费的经济功能,更有营造太平盛世的政治功能。各大门户网站都开通了五一黄金周专题,各媒体在五一前几天就每天播报假日期间的交通、住宿、天气等方面的情况,详尽到每天报导旅游热点地区的旅馆客房预定率。为此,在黄金假日期间,全国假日办每晚7时发布了黄金周旅游信息通报,提供出游的人次、旅游热点、安全状况、经济效益等信息。“浪漫黄金周游,将Happy进行到底!”成为五一黄金周的最著名的广告语。

小康时代的中国人真有钱有闲,也真贪玩会玩,还真肯挥金如土!

去年五一节轰动北京的一则新闻是:香港著名厨师杨贯一现身北京一家饭店的开业仪式,他连连感慨,没想到北京人对鲍鱼宴这样高档的饮食如此捧场。因为这个饭店的所有原料全部来自进口,干鲍来自日本,鲜鲍来自南非,价格高的惊人。更为惊人的是,如此昂贵的鲍鱼宴居然创下日营业额22万元的记录。

香港个人游开放了,今年黄金周赴港旅游购物的大陆人将高达四十万人。去年,内地人在港的人均消费达到5000元,不知道今年是否会有突破?

这是中共政权以及权贵们资本家们中产白领们的节日,而决不是弱势群体的劳工阶层和农民兄弟的节日。在由政府主导营造出的繁荣欢乐的气氛中,八亿农民不见了,几千万失业者失踪了,拿不到工资的农民工不见了,受歧视的女工不见了,死于各类重大事故的工人们不见了,人们对极度腐败和两极分化的不满似乎也化解了……满眼是金钱和消费、挥霍和享受、鲜花与笑脸,满耳是欢歌与燕舞、感恩与誓言,还有时髦的浪漫之旅和中产情调,向劳动模范献花的红领巾和酷毕加无厘头大话的青春骚动……在在凸现着中共现政权的丰功伟绩和人民的心满意足。

在这种“真的是一切OK!”“将HAPPY进行到底!”的黄金周气氛中,我在大陆媒体中看到了唯一悲悯者──民间网站“不寐之夜”。该网站的头条是:“不寐论坛五一节沉痛哀悼死难劳动者!”

我承认,在五一黄金周的第一天,也在以后的六天里,不寐之夜的哀悼肯定是极为孤独的,但在我看来,它孤独得刺眼、扎心。

2004年5月1日于北京家中

【刘晓波文选】

编者注:此文与“20020503-刘晓波:在中国大陆,‘五一’是谁的节日?”内容基本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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