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萧:有一种国家恐惧,她的名字叫自由——写在《零八宪章》发起人、著名公共知识分子刘晓波先生被逮捕之际

在一个人权未被践踏、人们不因其所信和所是而相互迫害的世界里,宽容的事业是不需要捍卫的。然而,这并不是我们的世界。公民自由得到尊重、舆论与信仰的多样性得到宽容的时代与社会是极其稀少的——在人类整齐划一、不宽容与压迫的沙漠中,是罕见的绿洲。
——以赛亚-伯林《自由论》

刘晓波先生被中共正式逮捕。这是自去年12月8日刘晓波先生被非法拘捕以来,中共官方对刘晓波先生的公民权、对《零八宪章》文本和所有联署公民的首次正面回应。

中共建政以来,“政治可靠”历来是挑选领袖的基本原则之一,在如何维护“党国体制”这一主题上,从毛泽东、邓小平,到江泽民、胡锦涛,再到他们的继任者,这种思维是一路传承下来的,换句话说,在维护极权专制的政治心态上,党的现任领袖与它的初创者并没有任何本质意义的区别。他们或许在执掌权柄的过程中有些细微差别,或偏“左”或偏“右”,或注重个人权威或强调平衡各方,然而,这仅仅是权力行使的外在表现,并不触及到深藏于这个制度其中的真正本质上的东西。

事实上,任何试图分裂党或试图削弱党的权威的行为都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翻开中共建政以来的历史记录,这样的先例屡见不鲜,譬如彭德怀、林彪,譬如刘少奇、胡耀邦、赵紫阳,最终,他们都被这个制度无情地抛弃,被它所创造的历史重重遮盖。(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行为可能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存在于真正的人类历史长河之中。)

当压力不足以让共产党的政治局松开握有权柄的双手,指望他们主动实行政治改革,还人民以自由和权利,这是不切实际的,只会给追求自由的人们产生一种心理上的幻觉,一种依赖于来自上面改革的懒惰情绪,其背后除了继续的茫然与放弃,什么也没有。

正如捷克思想家、前总统哈维尔先生对中共当局的建言中提到的,中共当局在对付《零八宪章》文本及其联署公民的政治策略上,充分借鉴了捷克共产主义镇压《七七宪章》运动的失败经验。

如果说当时的国际政治背景还难以看清极权世界和自由世界到底谁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方向,当下的中共已经不再具备当时捷共拥有的来自国际、国内的各种政治和道义上的资源。即便是再愚蠢的政客,也知道宪章所宣示的理念,代表着人类文明演进的积极成果,昭示着中国社会演进的方向。

因此,至少从表面上,他们不再沿用胡萨克对待《七七宪章》运动的镇压方式,显得更加小心谨慎和精致入微。他们不再以公开的名义对《零八宪章》进行符合自然法则的讨伐和审判。他们试图另辟奚径、寻找难以自圆其说的借口变相惩罚《零八宪章》及其联署公民。当然,即便是再愚蠢的公民,也知道他们实际的具体指向,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惩罚这群对社会有所思考、有所担当的宪章公民,达到否定《零八宪章》的目的。更为准确的表达,通过惩罚这些宪章公民,否定宪章,打消那些崇尚自由、反对权威的人们的念头。

当然,从它的角度去考量,它首先需要应付的还有天安门事件发生二十年的纪念日,那是一场由社会主导的,反对极权统治的群众政治运动,任何一个苗头和火星的绽放都有可能引发政治上的集体爆发,这是他们对《零八宪章》久拖不决的真正原因,这是通过慎时度势、谋篇布局造设的一种精心的政治安排,一种来自传统专制文化的政治韬略。对此,我们并不关心。

我们所关心的是“一个人权不被践踏、人们不因其所信和所是而相互迫害的世界。”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我们可以看到,宪章的联署公民基本上不具备用武力推翻现政权的实力和野心,大多数人也无意于去推翻谁,即使有人主张用武力推翻极权专制,至少在目前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这些联署公民的构成,仅仅是由那些平时批评政府言论的大胆文人、艺术创作者、律师及普通工人、农民和学生,极少有人自命为政治家或者革命家。(在这里,即便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也只会存在于这个权力结构之中。)

如果把《零八宪章》当成一个现实存在的反对派联盟,从现实的政治力量对比和操作上考量,审判刘晓波并不困难,甚至于审判《零八宪章》的全体联署公民也并不困难,他们拥有的强大的暴力机器,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反对派组织或者政治联盟。而且,一个刘晓波受到审判,并不表示会有更多的刘晓波站出来;《零八宪章》的全体联署公民受到审判,也并不表示会有更为强大的反对派组织因此站出来。

不过,它一直以来所面临的问题是,依靠制造恐惧来维系的政权能否证明能否依靠这种恐惧驱使社会真正意义上的进步?由此证明他们能够得到社会和人们内心真正的尊重和拥护?并由此真正证明它代表了一种文明的价值体系——如果没有这种制造恐惧的能力作为其权力的护身符?

这个答案应当说不言而喻。

据我的了解,这些联署公民之中,很多人的想法很简单:人们生活在这种人类整齐划一、不宽容和压迫的环境之中,他们仅仅想采取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希望这种生活有所改变。因此,他们的一些想法也代表了周围许多人的看法,即希望生活过得有尊严、体面、于人生富有真正意义。然而,现实的社会环境却拼命的窒息人们持有这种念头,努力打消这种存在于人们内心之中的心理动机。

对刘晓波的逮捕,不仅仅是对刘晓波本人的惩罚,同时也是对《零八宪章》的所有联署公民的惩罚,从更广泛的心理结构上分析,是对那些持有希望生活在尊严、体面、于人生富有真正意义的念头,想要有所作为和为之努力的人们的惩罚。

因此,我们不必去计较审判刘晓波具体所引述的法律条文,这些法律不属于我们中间任何一位诚实、善良、合格的守法公民。从本质上来说,它仅仅属于那些无法无天的人、那些肆意妄为的人、那些继续与人类自由为敌的人、那些试图负隅顽抗到底的人。

他们可以随意制订出一部法律,也可以随时置任何法律于不顾,对这些法律的运用与操纵,恐怕连对法律钻研得最为深刻的法学权威都无法预料到准确的审判结果,它仅仅存在于那些执掌权力的人们的大脑中——那里才是真理和法律的真正源头。

他们的敌人,并非来自刘晓波发表的针对他们的批评性言论和文章,并非来自宪章的联署公民具体参与的实际人数,而是来自他们自己本身,来自于依靠制造恐惧来维持权力的龌龊的心理动机,来自于对权力肆无忌惮的操纵和运用,来自于植根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过一种尊严、体面、于人生富有真正意义的生活的念头。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们突破这种恐惧的心理障碍和精神束缚,起而反抗这种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安全感、不宽容和受压迫的生活。譬如杨佳、譬如邓玉娇,譬如在瓮安、陇南、南康、石首、西藏,都能够看出这种反抗的迹象在逐渐漫延和渗透。当然,这仅仅表现在已经公开的、浮出地平面的,为公众所知的社会领域。更多的反抗,存在于不为公众所知、隐藏于社会和历史的覆盖之下。而他们,甚至并不知道有宪章这个事件的存在。在这里,他们共同反映出一个主题——对现状的极度不满以及对自由的渴望。

这些普遍存在于社会各个角落的敌人,它以无法再用逮捕和制造恐惧来一一准确的予以消灭。

《零八宪章》,仅仅是具有使命感、责任感、危机感的人们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思考。更准确的表达,它所宣示的理念也代表中国未来的方向,同时也是中共的出路。

对刘晓波的逮捕和对《零八宪章》的审判和镇压(无论其是公开还是变相),是中共当局对全体自由人类发动的一场战争,它使得中国转型的社会前景变得更加复杂和扑朔迷离。

终有一天,它会到来!

2009年6月25日——在刘晓波先生被正式逮捕之后

【民主中国】2009.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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