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西雅图的笑脸和华盛顿的板脸

胡锦涛自独揽党政军大权以来,在国内统治上日趋左转,他接续毛泽东主义的香火,在中共内部提倡学习朝鲜和古巴,在面对公众时高倡“亲民”,又是保先,又是八荣八耻,肃然正统的中共传人。

然而,无论胡锦涛表面的刻板多么正统,但在骨子里他不过是极端机会主义的利益党的最大代言人。所以,他是那么渴望正式访问世界上最大资本主义国家美国,那么计较美国接待他的规格,而且,他首次正式访问美国就演出了一出精彩的反讽喜剧。

胡锦涛一踏上美国国土,就一头扎进世界首富比尔·盖茨和世界飞机制造业巨头的怀抱,一向刻板的胡锦涛居然也笑口常开。这位当今世界最大国家的独裁者与美国大资本家的谈笑风生,使中共党魁的西雅图经贸之旅变得格外热闹。他会见完华盛顿州州长葛瑞格尔,马上前往微软公司访问,高调承诺加大保护知识产权的力度。接着到微软总裁盖茨家晚宴,与世界首富互称朋友,还说了几句所谓的“幽默”。

吃过世界首富的晚宴,胡锦涛便前往波音公司,在欢迎仪式上,他列举了中美贸易的一系列利好数字,并展示了中国未来需要2000架民用客机的诱人前景;最引人注目的是,胡锦涛还戴上“波音帽”,拥抱“波音”员工,赢得了足够响亮的掌声。

六四以来,中共外交的核心是对美关系,历任党魁都希望保持稳定的中美关系。在与美国的博弈中,中共已经完全不同于传统的极权苏共,不再固守意识形态及其军事的抗对,而是固守邓小平的实用主义,奉行“韬光养晦,决不当头”之策,致力于抛弃意识形态的广交朋友,全力发展与西方国家的经贸关系,既在经济上进行市场化改革,力求融入经济全球化,又在政治上固守独裁体制,全力防止西方的和平演变。

所以,在国内政治上急遽左转的胡温政权,在对美外交上依然沿袭江朱政权低调务实。早在胡锦涛到美之前,中共已经作足了功夫,为减少中美贸易逆差,中共送上162亿美元的大订单;为了缓解美国对中共管制汇率的强烈不满,中共请来美国国会中的“反华议员”,人民币也在不断地小幅升值;为安抚美国对知识产权问题的关注,命令中国的电脑公司一律安装正版软件;另据《纽约时报》17日报导,布什政府官员透露,为了努力减少或转移美国对中共的忧虑,胡锦涛告诉布什,他忙于国内的政治经济问题而无意挑战美国。

然而,与西雅图的热闹相比,“布胡会”就显得太过冷清,胡锦涛也恢复了没有一丝笑容的表情。白宫南草坪的欢迎仪式频频出现“失礼”状况(美方司仪口误和法轮功学员抗议),让“布胡会”蒙上了一层阴影。再看布什和胡锦涛在欢迎仪式的演讲,以及随后的小范围会谈和记者会,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形式大于内容,在重大问题上无突破性进展。所以,美联社甚至用“失败”(failed)来形容此次“胡布会”。也就是说,此次“布胡会”,只在经贸问题上取得某些共识,而在政治问题上则毫无进展。

美国方面,在中共最关心的台湾问题上,布什称美国在坚持一中原则的同时,也要恪守台湾关系法的承诺,这样官样表态显然没有满足中方的期待;布什更把中美经贸关系和敦促中共改善人权、政治自由联系起来,就更让胡锦涛感到尴尬。

中国方面,在美方最关心的伊朗和朝鲜的核危机上,胡锦涛并未改变不同于美欧的立场;对美方关注的中国人权、政改等问题,胡锦涛更是毫不妥协,甚至当记者问到中国何时才会举行自由选举时,胡锦涛称:“我不知道。”中国的官控媒体在转播白宫欢迎仪式时,不但删掉了抗议者的画面,甚至连布什的欢迎致辞也做了技术干扰,在布什敦促胡锦涛应该改善人权和自由时,上海卫视的直播节目突然插入主持人的高声喧嚣,让观众无法听清布什说些什么。

胡锦涛在西雅图的笑容和华盛顿的板脸,大概可以作为中美关系的象征:冲突大于合作。换言之,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国家和最大的独裁国家之间,不可能有多少真正的共同利益。中共党魁迎合美国与美国总统接待中国独裁者,在我看来都是权宜之计。

尽管,胡锦涛在美国的一系列演讲中均表示:中美拥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和坚实的合作基础,肩负着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的重要责任,一个健康稳定、不断发展的中美关系,不仅造福两国人民,而且有利于亚太地区以及世界的和平稳定与繁荣。在西雅图宴会上,胡锦涛以唐代诗人李白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来表达他对中美建设性合作关系的期许;在白宫的午宴上,他再次引用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表达他希望美方以长远眼光开展中美关系的期待;在耶鲁大学的演讲中,他把国内的亲民政治变成外交语言,大谈“以人为本”、“和谐社会”和“多元文明”,再次宣示中国将信守和平崛起的承诺,将与不同文明进行平等对话,致力于建立一个和谐世界。

然而,在冷战之后的世界秩序中,改革开放使独裁中国成为发展最快的国家,苏联解体对于美国和中国各有作用,它让美国变成世界惟一超强,也让中共成为当今世界的最大独裁政权。超强的自由美国把推广民主作为构建世界新秩序的核心战略,而崛起的独裁中国则把反对和平演变作为主要的政治目标,把支持一切反美国家作为维持政权的主要外交手段。所以,除非中共政权启动渐进的政治改革,否则的话,无论中美之间的经贸利益多么重要,也无法建立起中美之间的真正互信,胡锦涛所希望的中美长期战略合作的远景,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外交辞令而已。

因为,中共以经贸换政治的金钱外交,也许可以让某些欧洲大国暂时闭嘴,但不可能封住美国的嘴巴,因为遏制暴政和推广自由,乃二战后美国外交的核心战略,也是美国国家利益在外交上的集中体现。所以,中国只有确定宪政民主的制度目标并进行渐进的政治变革,才能最终被主流文明所接纳所尊重,而不会被主流文明视为巨大威胁乃至邪恶势力。中国与主流文明之间的关系,才会不止于经济上的交易和暂时的利益交换,而且是制度上的相互接受和道义上的相互认同,中美之间才能保持一种稳定而长远的互惠关系。也只有如此,中国才会成为国际社会中的健康力量,才会对促进人类的自由、和平与发展做出自己的独特贡献。

换言之,中国要想不作为共产制度的最大残余而被日益孤立,要想成为受到国际社会尊重的合格的负责的世界大国,成为主流国家的战略盟友,中共政权只能顺应世界大势和历史潮流,在国内彻底抛弃一党独裁制度,在国际上彻底放弃多极主义的外交遮羞布,放弃联俄抗美的大国战略,放弃提升军备以威慑台湾的两岸政策,放弃与无赖国家称兄道弟和利益收买的政策,回归基于人类道义而不是基于权宜之计的外交战略。

2006年2月22日于北京家中

【民主中国】2006.04.22(或5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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