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敏感而尖锐的思想者,内心深处皆有极柔软、极脆弱之处。

八十年代,翻译成中文的尼采著作,我大都读过,但从未看过尼采传记。即便如此,透过尼采那狂放不羁文字,我也感觉到:在尼采的强力意志和超人的背后,是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灵,起码是一颗分裂为极端自傲与过渡自卑的心灵。现在,读了这本《尼采传》(丹尼尔?哈列维著,谈蓓芳译),更证实了我八十年代的感觉。

从少年时代起,尼采就极为敏感,喜欢冥想和独自深思。他太细腻、太尖锐、太容易深入到生命的悲剧性深渊之中,而一旦深入进去又难以自拔。比如,尼采少年时代的日记中,有大量追问生命的意义和自己的命运的文字。可以说,尼采的自尊、自负和自卑、脆弱都是极端的,甚至是变态的。在他的“哲学超人”的背后,是一个脆弱得只能走向精神失常的畸型人;在暴风雨般的强力意志背后,是一颗每时每刻都希望得到别人赞美和承认的孩子般的虚荣心。这一点,在尼采与瓦格纳的关系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瓦格纳是罕见的音乐天才,尼采是罕见的思想天才,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段动人而短暂的友谊。后来,尼采与瓦格纳之间的蜜月期的结束,尼采后来对瓦格纳的激烈诋毁,与其说是两个天才之难以相处,毋宁是两个天才的成败所形成的巨大反差造成的。在那个时代,瓦格纳几乎享受了所有的桂冠和荣誉,他的天才征服了整个欧洲,到处都是他的崇拜者和礼赞者,而尼采仅仅是期望获得瓦格纳式成功的无数崇拜者之一。最初,两位天才的友谊似乎表现出一种少有的纯净,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两人之间的谈话和通信所表现出惺惺相惜和彼此欣赏,在我看来,甚至不乏肉麻的感觉。

然而,这种相互欣赏是不平等的,瓦格纳的音乐天才的光环笼罩着两人。瓦格纳以伯乐的姿态高高在上,俯视着他的崇拜者和学生尼采;尼采以千里马的谦卑在下聆听,仰视着作为音乐伟人的瓦格纳。但是,随着尼采对自我成就感的渴望日益膨胀,千里马便越来越无法忍受伯乐的俯视,这种导师与学生、大师与崇拜者的角色也就必然出现危机,友谊也随之必然破裂。瓦格纳忍受不了学生的僭越和崇拜者的疏远、甚至嘲讽,尼采忍受不了导师的永远高高在上的命令式教导和恩赐式的关怀,特别是当尼采在思想上人格上逐渐长大,并确信自己的天才决不低于瓦格纳之后,他的本能反抗便脱颖而出。

事实上,两人友谊的破裂基本上找不出任何信念上的原因,而是社会地位的悬殊及自我评价的失衡造成的。特别是对于尼采而言,他自视甚高却身处弱势,自卑很容易转化自傲并引发嫉妒。于是,瓦格纳的每次成功,与其说是对尼采的鼓舞,不如说是对他的致命的打击,而且针针见血、锤锤砸心。套用尼采的“人性,太人性”的句式,这真是“悲剧,太悲剧”了。

同样的骄狂导致了两个世纪性大天才的友谊悲剧,在我这个后来的旁观者看来,更像是一出自我嘲讽的大喜剧。因为,瓦格纳无法忍受的,恰恰也是尼采无法忍受的;导致二人都无法忍受对方的理由,恰好又是那种可怜的自负。横在两个人面前的无法逾越的鸿沟,不是信念的歧途、性格的乖戾,而恰恰是性格的酷似,两人都极端自恋,被畸形的虚荣和自尊所左右。所以,二人分道扬镳的悲剧性结局就显得极为可笑而滑稽。

尼采和瓦格纳都是极为自我中心的人,他们都要求所有的朋友或友谊只围着自己这个独一无二的核心旋转,一旦有所疏离就伤心之至。尼采的确天才,其智慧近乎完美,即便不提他的思想贡献对二十世纪的巨大影响,仅就他那种创造性的独特表述方式而言,已经为德语作出了独特性的贡献,甚至可以与路德用德语翻译《圣经》或歌德的伟大诗篇并列为德语的典范之一。尼采的语言方式是随意的、汪洋的,甚至有点“混抡”的感觉,即便表述荒谬的自恋也是天才式,颇类似中国思想史最具创造性的天才庄子。

然而,支撑尼采的思想和表述的人格,恰恰是极度的卑微和懦弱。他不断地贬低和蔑视芸芸众生,但他又需要社会的鲜花和掌声。当时的社会对他的不理解或不接受,不是由于他本人拒绝这种接受和理解,而是那个平庸的时代无法容忍一个高举着思想鞭子抽打传统知识权威的天才。正是这种时代的滞后和平庸,将非常需要掌声和鲜花的尼采置于无人喝彩的孤独境地;而正是这种孤独,成就了日后影响了几代人的尼采。

这不是一种主动选择,而仅仅是被动接受。

同样,尼采对女人的极端仇视(尼采明言:见女人时最好带上鞭子),也源于他在恋爱上的屡屡失败所造成的虚荣心受挫。正如他渴望社会的承认而社会又偏偏不承认一样,他需要女人又惧怕女人,他想结婚又无人肯嫁给他;这一切使极端敏感的尼采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都遭遇难以估量的打击。由于社会的太正常太平庸,他的超前言行被误读为疯子,而这样的误读又真的把尼采逼成了真正的疯子。

这真是人类文化史上意味深远的大悲剧。假如尼采一开始就被社会所接受,赢得瓦格纳式的掌声和鲜花,还会有那个孤独的尼采吗?进而言之,尼采的疯狂是他自己成就的,过于离谱的自我肯定的评价与过于离谱的社会否定的评价,或者说,过高的自我期许和过低的社会反应——必然造成尼采心理上的巨大倾斜,不疯才怪呢!

在我看来,作为一位思想者,尼采的纯洁无人企及,他的残酷无人企及,他的自恋无人企及,他的混浊也无人企及。

也许,生理上的疾病也是导致他心理上病态的原因之一。

尼采在与社会的拼争中,既是个失败者又是个成功者。他的失败是个人性的,他的成功却是社会性的、时代性的。尼采永远是刺在人类光洁肌肤上的一根毒刺,没有人能够拔掉它,因为人类的肌体中毒太深,时刻需要以毒攻毒。人类的理智、道德、感情以及哲学、艺术,都需要尼采这根锋利毒刺的提醒和刺激。对自苏格拉底以来的人类文化史的当头棒喝者,唯尼采是也,再无第二个人可以达到尼采式批判的激烈、深刻、及时、残酷,尽管其中免不了尼采式的狂妄和荒谬。

人类太需要独创性天才,而独创性天才又常常难以与人相处,以至于在不被理解中走向荒谬。这是人类生存的悖论之一。所以,天才的思想者大都要孑然一身、孤独前行,同时代人只能冷漠地或嘲弄地望着天才远去的背影。直到经过几代人的时间沉淀,后人才能发现那个曾经被抛弃的孤独身影,幡然醒悟地给予天才以热烈的拥抱。

二战前后,一些西方思想史家把尼采思想作为纳粹主义的源头之一,但尼采喊出了最振聋发聩的口号:“上帝死了!”

由此开启了一个道德的相对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时代。

尼采诅咒上帝已死,是因为他自视为“超人”,可以代替上帝。

尼采否定上帝的理由极为荒诞,却是独一无二的荒诞。他说:这个世界没有上帝——假如有上帝的话,我怎么能忍受不成为上帝。

人类需要荒谬的天才,因为这类天才太少了。能够走向绝顶荒谬的人,也同样能够创作出绝顶优秀的精品。

在此意义上,尼采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永远高蹈于人类的卑微之上。

尼采——天才到狂妄,狂妄到自卑,自卑到纯粹。

1996年12月于大连劳动教养院
2007年10月整理于北京家中

【刘晓波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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