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台湾恶劣环境中的优质民主(上)

意欲达致一个社会的长治久安,民主不是万能的,却是必须的;在民主实践的过程中出现的种种弊端,也只能在民主的不断完善中加以解决。老牌而成熟的民主国家如此,新兴而幼稚的民主国家更如此。

就定期的全民大选而论,在任何民主国家,如果对垒双方的选票之差太过微弱、废票太多,且有类似胜出候选人遭枪击事件的突然插入,败选一方对选举的公正性提出质疑,乃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而不质疑不抗议才是怪异的。关键在于,面对输家和赢家的严重分歧,输家的质疑、甚至抗议,是循民主机制的合法途径加以解决,还是循法外途径扩大对抗,以至于酿成无政府混乱,才是检验一个民主社会是否成熟的标志。众所周知,美国的2000年大选的选票之争,最后循法律途径得到波澜不惊的解决,不仅显示了成熟民主制度应对危机的能力,也为美国民主的不断完善提供了新鲜的经验。

台湾作为新兴民主社会,其国际生存环境极为恶劣,但到目前为止的三次大选,无论其民主实践出现怎样的不完善,诸如族群对立、议会扭打、黑金政治、口水抹黑、乃至有碍选举公平的种种疑点,台湾民主相对于其它新兴民主社会而言,特别是相对于亚洲的民主国家而言,无疑是理性而成熟的。即便相对于亚洲的老牌民主国家——印度和日本——的长期的一党独大和频繁的黑金丑闻,新兴的民主台湾也足以自豪。

此次大选,在族群对立严重的大背景下,泛绿以微弱多数胜出,败选的泛蓝提出选举无效的上诉,对枪击事件提出严肃质疑,以抗议执政的泛绿阵营的幕后操纵所导致的选举不公,支援泛蓝的民众也情绪激昂地走上街头,立法院内的对立双方也发生激烈冲突……这一切,表面上看,还真有些乱相丛生、民主危矣的征兆。然而,民主不怕冲突,也不是无政府,而是法治下的民主。选举或罢免,上诉或上街,只要对立双方都能自觉接受法治的约束,任何违法行为皆要受到制裁,就是成熟的真正的民主。无论败选一方的抗议活动的规模多么浩大,只要没有非法的暴力骚乱发生,而完全遵循合法途径进行,并最终接受法治权威的裁决,即便败选一方心有不甘,也就一切OK。

起码到目前为止,台湾朝野在处理选举危机上,皆能保持政治理性和遵循法治途径,泛蓝提出的是法律诉讼,街头抗议也是合法行为;最高法院也已下令查封选票,陈水扁总统也已经召开五院会议,要求尽快修改相关法律,为重新验票提供法律依据,选票之争的最后解决将听候最高法院的裁决。如果泛绿确有选举作弊,自然当选无效;如果没有,泛蓝也明确承诺服从最高法院裁决。由此,法律诉讼也好,街头抗议也罢,非但不是所谓的“民主乱相”,反而是民主社会和法治秩序的题中应有之意,能够体现出法治型民主社会应对突发事件的良好能力,恰好表现了台湾民主的逐渐成熟。

不可否认,台湾政治的最大问题是族群分裂,容易诱使政治家以民族主义诉求来动员民众和获取支持,使民主变成民族主义的而非自由主义的工具。然而,说句公道话,台湾朝野越来越强烈的本土化诉求,也可以被解读为日益强化的民族主义思潮,其主要根源不在于台湾内部,而在于台湾外部。

(一)一个在事实上独立治理和发展50多年的新兴自由民主社会,必须为国、共内战遗留的历史恩怨负责,而且必须面对一个具有主权合法性的独裁政权——既傲慢又对台部署几百枚导弹的政权。这在民主价值成为普世潮流的今天,如果台湾屈从了大陆的一国两制,无疑是专制对民主、独裁对自由的侮辱。所以,对北京的一国两制,台湾的朝野两党都拒绝接受。

(二)一个被岛内主流民意自我认同为事实上的主权独立的国家,却无法在国际上获得合法的主权国家身分,不仅被排除在只有主权国家才能参与的主要国际组织之外,而且其主权身分也不被绝大多数国家所承认。在住民自决权原则得到国际公认的今天,台湾人却要面对四面楚歌的国际环境,其屈辱感之深重,绝非局外人所能体验。如果台湾主流民意屈从这样的国际现实,也就等于接受了永远被排斥在国际社会之外的屈辱。

(三)在两岸关系上的另一重要角色美国,从冷战开始,一直负有维持台湾安全的责任,即便与北京建交而与台北断交之后,仍然如此。近些年来,美国历届政府的台海政策,只有技术上的调整而没有原则上的变化:既不认同独裁大陆以武力统一民主台湾,也不认同台湾要求独立的诉求,而是希望在保持现状的前提下促成两岸和谈。所以,即便对台湾的民主成就大加赞赏的美国,也无法容忍台独势力走得太快太远。因为,北京早已宣布“台独即战争”,美国如果听任台独自行发展,就等于把自己推向不愿卷入的战争。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台湾,如果完全看美国的脸色行事而没有任何独立决策,只能被耻笑为美国实现自身利益的工具或傀儡,仍然逃不脱另一种屈辱的处境。

2004年3月23日于北京家中

【民主论坛】
【大纪元】2004.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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