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波:从全民炒股看中国人的癫狂

从二○○五年七月到二○○七年五月,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中国股市从一千点猛涨到四千零四十九点,大盘涨幅百分之四百。特别是,从三千点飙到四千点仅用了三十二个交易日。有经济学家预测,该指数很有可能在一个月内再涨一千点,跃过五千点大关。这种乐观预测的理由,不是经济性而是政治性的:中共政权本来就奉行稳定第一的统治策略,越是在官权操办重头戏的时刻就越强调稳定。今年是中共十七大,明年是北京奥运,胡温政权一定要力保在两台大戏接连上演时期的社会稳定,所以,政府不可能让股市出现“大跌”。

失去理智的中国股市

疯狂牛市再次为中国人制造出一夜暴富的神话,带动全民炒股热的持续升温,大量普通市民加入炒股大军。一段时间以来,新开户股民数屡创历史纪录,日开户的最高纪录,从三十一万一千户到三十六万八千户再到五十六万户。截至五月十日,沪深两市账户总数已经接近一亿户,两市股票市值总量突破十四万亿元。A股市盈率已超过四十倍,而成熟的资本市场平均市盈率一般在二十倍以下。这说明中国股市已经失去了理智,用美国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的话说,这叫作股市的“非理性亢奋”。

面对如此疯涨的股市和疯狂的股民,专业人士的告诫不管用,人民日报社论《群体疯狂藏隐患 股价很危险》的降温不管用,央行行长周小川担心股市泡沫的警告不管用,中共高层召开专家谘询会议也不管用。有股民说:人们都说中国股市疯了,眼看着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炒股的人才正常,不炒股的人才疯了。年轻人借贷炒股,中年人倾其所有炒股,老年人拿出“棺材本”炒股,中产人士抵押汽车和住房炒股。即便在爱国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下中国,“爱国主义”也抵不过“爱钱主义”,庄严的《国歌》被改成戏谑的《股歌》:“起来,还没开户的人们,把你们的资金全部投入诱人的股市,中华民族到了最疯狂的时刻,每个人都激情地发出买入的吼声!快涨、快涨、快涨!我们万众一心,怀着暴富的梦想,钱进!钱进!钱进!进!进!”

社会癫狂非今日中国景观

虽然,股市疯狂也有市场性的原因:一,资金流动性严重过剩和存款利率过低(官方公布的通胀率已达百分之三,而银行存款年利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四左右,存钱等于亏损),使大量资金涌向股市;二,人民币升值使境外热钱涌进中国股市(通过地下钱庄逃避监管);三,中国的投资渠道过窄,国债的收益率也很低,外汇管制和资本控制,又使大多数中国人无法投资外国金融产品,所以才出现千军万马涌向股市独木桥的景观;四,社会的金融意识加速觉醒,金融市场的投资主体日益多元化,各种资产转化为证券资本的速度加快,导致了市场对股市、基金等金融投资前景看好。

如果金融体制健全,上述因素会带来股市的正常增长,但决不会带来如此疯狂的股市景观。中国股市的疯涨,更有金融制度和社会心理的原因,与制度的畸形和国人的浮躁高度相关。事实上,社会癫狂绝非今日中国的景观,而是中国百年现代化进程中反复出现的现象。清朝官民的排外癫狂酿成“义和团”骚乱,让中国付出巨大的社会代价,光赔款一项就高达四点五亿两白银;孙中山领导的革命癫狂导致军阀混战,国共合作埋下了共产极权的种子;抗日战争结束后,来之不易的和平被争夺最高权力的癫狂所葬送,国共内战造成的社会损失甚至超过八年抗日;寻找新救主的癫狂让毛泽东变成人民的大救星,极端的个人崇拜把所有中国人变成现代奴隶;争当世界霸主的野心使毛泽东连续发动全民参与的癫狂竞赛,赶英超美的大跃进导致饿死几千万人的大灾难;同时对抗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使中国在国际上变成孤家寡人;镇反、反右、反右倾、四清等一次次癫狂,最终导致登峰造极的文革造反大癫狂。

对邓小平改革模式的质疑

如果说,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是物质和精神的双重穷光蛋,那么,后毛时代的中国人,虽然摆脱了物质穷光蛋的命运,却并没有摆脱精神穷光蛋的命运。斗争哲学造成的人性极端堕落并没有得到改观,“一切向权看”变成“一切向钱看”,阶级斗争的不择手段变成了追逐金钱的不择手段,文革式打砸抢的癫狂变为发财致富的癫狂。

共产主义理想破灭之后,发展经济和发家致富变成主流。尽管,相对于斗争为纲、大公无私的苦行僧毛时代而言,改革以来的经济优先、自利意识和大众消费的回归是一种进步,它起码满足了民众的温饱需要和物质享受。但是,由于鼓励特权、说谎、无耻的独裁体制没有实质性变化,中共坚持的跛足改革将中国引入双重误区。一面是权力市场化和权贵私有化导致普遍腐败、两极分化和公正奇缺;一面是效率优先的经济改革导致GDP崇拜、拜金主义和高消费膨胀。

在权贵们一夜暴富的掠夺中,也在暴富阶层挥金如土的炫耀中,两极分化的现实越来越刺眼,底层不满越来越强烈,草根维权事件越来越频繁,对邓小平模式的质疑声越来越公开,跛足改革中的最大受益阶层及其辩护者成为众矢之的。但在中国的独特现实中,新老左派和网络愤青只敢把批判的矛头指向私营老板及主流经济学家,而不敢把矛头指向造成公正奇缺的独裁制度,更不敢对当下中国最富有的新老权贵家族发出怒吼。于是,中国的先富阶层与贫困阶层双双陷于畸形心态之中——富人鄙视穷人,穷人仇恨富人。一方面,新老左派不断强化“为富不仁”的道德指控,用资本原罪将所有先富起来的群体一勺烩,只要是先富阶层的一员,不管是怎样富起来的,都逃不脱“禽兽”的嫌疑。所有的富豪都让穷人们眼红咬牙,网络上和现实中的非理性仇富情绪大宣泄,富人被绑架被灭门等恶性犯罪频频发生。云南大学贫困生马家爵,仅仅因为穷的心理倾斜就连杀四个同学。对于这样的杀人狂,网络上居然出现类似“马家爵杀人有理”的帖子。

另一方面,由贫困所导致的悲惨故事不断曝光,公开“哭穷”的典型越来越多,上网募捐的案例层出不穷,给自己取个代表草根的或弱势群体的网名,也是近年来很流行的时尚。在某种意义上,愈演愈烈的民粹主义情绪使贫困变成了“硬道理”,只要贫困,不管原因,不论理由,都会变成新老左派发飙的酒精和媒体煽情的卖点。

弊端丛生的畸形市场

一个鼓励以富欺穷的国家,肯定是个冷血而暴虐的国家;但一个纵容杀富济贫的国家,也肯定是个野蛮而贫困的国家。放眼今日世界,根本找不到一个没有贫富差别的国家。衡量一个国家体制的好坏,标准不应该是绝对平等与否,而应该是公正与否。一个好的国家,决不会是个绝对平等的国家,而只能是个公正的国家。在这里,穷人权利和富人权利得到平等尊重,社会为全体成员提供平等竞争的机会,穷人有机会变成富人,富人有爱心变成慈善家,但任何国家也无法提供财富的平均分配。恰恰相反,那些以财富的平均分配为理想的国家,必然产生极端的社会不公正。

但在今日中国,邓小平开启的致富之门,不是取之有道的发财,而是没心没肺的一夜暴富;不是自由与责任的平衡,而是既无自由也无责任的纵欲主义;不是理性的致富谋划,而是疯狂的发财梦。正是在这种失衡的心态中,中国人普遍怀有非理性的暴富梦,动不动就出现全民性癫狂。富人们的高消费攀比,制造出一个接一个的高价神话,天价的车牌、月饼、烟酒、盛宴、国画、玉器等等层出不穷。

众所周知,自一九八八年中国出现股票市场以来,已经有过五次被称之为“井喷”的行情,但这几次冲天牛市都是短暂的,疯狂过后是如同长夜漫漫的熊市,股市的长期低迷,使大量散户血本无归。之所以如此,就在于跛足改革下的中国股市,从一开始就是弊端丛生的畸形市场。股市监管形同虚设,市场欺诈,内幕交易,市场操纵,提供和散布虚假信息,买空卖空,恶性透支等违规违法行为屡禁不止。另外,追逐暴利的过度投资,必然造成越吹越大的经济泡沫。中国经济的过热至今也没有得到有效的纠正与消弭,反而在疯狂的股票牛市中加速放大。

中国最富的人是权贵家族

中国人富了,老外在中国也搞了“富豪排行榜”。但最为奇特是,中国的富豪排行榜上,上榜的全是民营老板,而他们并非中国最富有的人。目前中国最富有的人是从中央到地方的权贵家族,但对他们的资产,老外无从了解,即便了解了,也不敢曝光。所以,国内外都知道新老权贵家族在挣大钱,但没人知道邓小平、陈云等老一代权贵家族有多少资产,也没人知道江泽民、李鹏、胡锦涛、温家宝、曾庆红等新一代权贵家族有多少资产。

太多的超级豪富不愿意上榜,是怕露富招致不测之祸。在这种财富安全感极度匮乏的背后,是独裁制度造成的两种怪胎:一是那些最富有的权贵家族取财之道太黑,其鉅额财产见不得阳光;二是制度本身也无法保证那些取之有道的私人财富的安全,人们普遍缺乏对未来的稳定预期,说不定哪天就会倾家荡产。

独裁体制的黑箱很难为外人了解,中国人的黑暗心理也很难让人摸透。经过权力化市场历练的权贵们变得越来越精明,他们开始通过操控民营老板来获得暴利和洗钱。比如,上海周正毅等人就是一群权贵的前台门面。出事了,周正毅倒霉,幕后的权贵家族则毫发无损。陈良宇若不是与胡温叫板,也不会闹到今天的下场,他操控的那些私营老板也不会出事。现在中国股票大牛市,也肯定有官商勾结大庄家在幕后操盘,但没人能拿到确切的证据。

疯狂股市孕育巨大金融危机

在制度畸形和人心畸形的中国,“新政”泡沫已经破碎,又吹出“和谐社会”泡沫,加上媒体鼓噪的“盛世”泡沫,正随着奥运的临近愈发鼓涨,“股市”泡沫也就成为必然。

一九九九年,中国曾出现过类似的炒股热,数百万新股民在一夜暴富的诱惑下加入股市。但二○○一年股市开始大跌,绝大多数股民被套牢,许多股民血本无归、负债累累。当时的官方媒体报道过多例股民自杀的消息。

当年,美国股市崩盘前的涨幅也是四倍,用了三年时间;中国股市涨四倍,才用一年半。一九九七年亚洲金融危机的前奏,是外汇储备高增长和外资大量涌入,直接导致了亚洲银行系统流动性的泛滥。于是,本币升值,房价疯涨,股市暴涨,好一派遍地黄金的繁荣景象。但谁也没想到,金融危机会突然席卷东南亚,让诸多国家的百姓积累数年的财富付诸东流。现在的中国几乎就是一九九七年东南亚的克隆版。自二○○一年以来,中国的外汇储备增长了近八千亿美元,折合成人民币超过六万亿。现在股市疯狂正在孕育着巨大的金融危机。可以预言,一旦股市泡沫破碎,哭的大都是平民百姓,偷着笑的大都是可以操纵股市的权贵。

二○○七年五月十五日于北京家中

【争鸣】2007年6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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