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任科:我与诺贝尔和平奖颁奖

鹿鸣山庄是个占地40余平方公里的人造休闲山庄,坐落在贵州高原明珠花溪水库大坝南侧。这里虽然是城市近郊,却远离纷繁与喧嚣,周围数里地内没有现代工业的侵入,空气几近原始般地清新。

12月7日下午,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在即,我“被旅游”入住鹿鸣山庄,并在这里度过了一周,时值贵阳市的初冬。

押送我旅游的车疾行在不太宽的乡间小路上,满目都是秋风涤荡过的残败,山川、树木、花草尽显有气无力的叹息……当押送车鸣笛后向左一拐,一片葱绿闯进眼帘。桂树、女贞、竹枝、夹竹桃,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常青藤木,其中茶树尤为风姿地嘻皮笑脸,红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小花和裂着小嘴的花蕾在微风中妖娆地东躲西藏;绿林中斑驳地夹杂土红和谷黄,细看那土红是隐藏在林中的琉璃,那谷黄是傲视秋杀的树叶。

可惜的是鹿鸣山庄未闻鹿鸣。据了解,山庄几年前饲养了数百头成年梅花鹿供游客点杀享用。由于地理气候差异限制了梅花鹿的繁殖,严重制约了鹿肉等特色产品的供源,杀一头就少一头,造成了其产品超常地昂贵。问津者多消费者少,迫于无奈将一百多头活鹿运返东北某地。也许这一无奈对鹿鸣山庄的运营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虽然牧鹿草坪牧草青青,母鹿与小鹿的雕塑依然活泼,但庄内各式建筑的走廊、扶梯以及窗户的漆色和木质大多剥落腐朽,尽显山庄的经营艰辛……

其实鹿鸣山庄的风景、经营及其周围的环境这一切的一切与我何干?这里普通的客房最低起价也要148元,一般的烟酒餐饮也比大街上高出几成。为温饱都要奔波的我,哪有时间、资格到这种地方来消遣?好在不要我掏钱。剥夺了我的自由,“吃好、玩好、休息好”是他们强加给我的交换条件。抗议、挣扎都无济于事。把我从合法的居住地押解到山庄来,还不给我的家人任何理由,也不告知地点和“被旅游”的期限。这情景如同一盘切好的小菜,任由煎、煮、爆炒,常人的权利和义务荡然无存!这是对可以被贴上“良民”标签百姓的常见做法。

我愤也好怒也好,他们只说在执行“上级的命令”。这“上级”是谁?是中国共产党,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如果是共产党的命令,我不是它的党员不承担听从命令的义务;如果是政府的命令,就不能用违法犯罪来定义了,最简单的说法只能叫危害一方。危害一方的政府的下场我不想说!所有执行这种“上级命令”的机关称谓和人物的名称在这里都没有多大的意义,他们充当的是真正意义上“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和谐社会”的掘墓人。

随遇而安,“留得青山在”的念头使我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超常地平静!

当安顿下来后,我站在窗前眺望远方。一轮残阳沉入远方的山峦,晚霞已经变得暗红,不久最后一缕暗红的余辉也被厚重的黑暗逼退。我身后透出的灯光只能映照出微弱不堪的淡黄,稍远一些的树林在这微弱淡黄光后面随风变得鬼影婆娑。我长时间地矗立在窗前,身后叽叽喳喳的劝慰解说通通充耳不闻,心思已经追随着西沉的太阳,感知另一方的晨曦初露,开始了一片欣欣向荣。我身处的四周黑暗却越来越重。他们拉我劝我拽我,并告知已经临近午夜。我的心收不回来,身体也随着思绪轻飘起来越飘越远,奥斯陆那美丽城市的轮廓,仿佛闯进了我的视野。奥斯陆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越来越激动——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仪式就将在这个美丽的城市举行。

他们强行把我拽压在客房的床上,大声呵斥着两名工人:“马上钉死这个窗,直到我们退房后才能打开。”

我的心仍在飞;我的精神仍在飞;我的思绪仍在飞。铁锤敲打铁钉的声音很大。

“看!流星划破了黑暗!”我几近狂欢地惊呼。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随着我的手指,抬起了头疑惑地看着墨黑的天空。显然“流星”他们没有看到,我却实实在在地看见了。这颗硕大的流星闪亮着“和平”强烈的光芒,于2010年10月8日从奥斯陆腾起,划破了黑暗深重的夜色撞进古老的国度,猛然植入这片一直流淌着鲜血的土地。一时间标志着“和平、自由、博爱”“人权、民主、宪政”等的流星雨往这个国度的夜空纷至沓来。独裁统治者惊恐万状,表现出了少有的语无伦次。他们动用了一切手段封堵、镇压诺贝尔和平奖落地中国的重大信息,甚至不惜扔掉以往常常挥舞的遮羞布。人们却冷静地笑谈:世界有和平,人类获幸福;中国获和平,华人有希望。

一天天临近的诺贝尔和平奖颁奖日,使“维稳”的专职人员着急万分。特别是在贵州,诺奖的颁奖日与“民间人权研讨会”人权日的欢庆活动不期而遇,当局显得更加紧张,为此特别成立了“12·10专案”行动,一切工作都要以“12·10专案”为中心。这个行动从11月中旬开始启动,对人权研讨会成员的骚扰行为明显带有赤裸裸的强制姿态。从12月1日起,各人权研讨会成员的家门口都派出了岗哨;4日加强为双岗,24小时人盯人几乎是软禁。由于在这一时段,某个被他们监控的朋友突然处于短暂失控状态,6至7日所有受到监控的朋友全被强迫“旅游”。

12月7日下午,几名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到我家说:“老李,收拾几件衣服我们送你去旅游。”我问:“不去行不行?”“不行!”警察的回答很坚决。我要他们给一个理由,回答是:“没有理由。”“那么请出示法律手续并告知我目前拥有的权利和义务。”我义正词严地反问,“我可以请律师吗?”警察短暂地沉默后说:“我们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这你也是清楚的。”“什么上级命令?”我接过话问,“你们出示所谓上级的命令,我都认可,如不能提供,那么你们只有使用绑架旅游的方式。”“你说绑架也可以,今天你非得跟我们走!”警察的声调提高了八度。我无语了。

我在仔细寻思:我的上级是谁?他可以强制我接受他的命令?是共产党吗?我不是他妈的党员!是政府吗?政府的行政命令是应该保护“良民”的权利和义务的啊。看来是共产党真输不起了。一个全世界都公认的诺贝尔奖,就使其行为几近疯狂!

鹿鸣山庄,作为这次“12·10专案”软禁贵州人权研讨会成员的一个重要据点,在这里关押着三名仁人志士。他们分别被限制在不同的房间内,不许相互见面;不许告诉自己家属“被旅游”的地点,所以有线电话被拆除,私人手机被收缴;同时各派出的控制小组人员之间不许交流;而党国安全保卫专职人员还不定时地实行巡视。当他们的教导员、大队长、队员提着两箱水果进来,用那假装出来的苦笑对我安抚,希望我理解、要求我配合时,我冷静地对他们说:“政府的法律条文被你们制作成了媳妇的卫生巾,就只能保护你们那么一点点隐私!”

时光,迈着她坚定的步伐走进了12月10日。鹿鸣山庄1003客房加强了警力。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里拥挤不堪,七八个看守的人员由派出所的领导带队,外加原有的两张双人床。

入夜,鹿鸣山庄的客房外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我们每一个被关押被软禁的热爱和平的朋友,都以共同的方式荣幸地“参加”了2010年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大典。鹿鸣山庄啊,可否知道因我们“被旅游”,你与我们一起跨过了历史的里程碑?鹿鸣山庄啊,你的参与将被写入世界和平大业的史册!

2010年12月10日于花溪鹿鸣山庄

【中国人权双周刊】
【独立中文笔会】2011.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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