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被恶魔扑灭的火
继续在这些诗里燃烧
熊熊地映出了一片星夜──哈金

同时代人,朋友及难友

二零一七年七月十三日,刘晓波被“死亡”、被“海葬”,为刘晓波创作的纪念、悼亡诗作井喷式涌现互联网,不少作品遭中国国内网络审查删除或屏蔽。如果没有有心人搜集、记录、整理和出版,这些诗歌有可能如流星般划过天幕而渺无踪迹。做这样的事情,耗时耗力耗心,甚至出力不讨好。有一位诗人却愿意做这件事,而且不惜暂时放下自己的创作,他就是孟浪。

二零一七年八月十三日,我在台北基督教礼贤会台北堂为《刘晓波文集》举办新书发表会,孟浪从花莲赶来参加并做了发言。他向我透露了正在编辑一本纪念刘晓波的诗集的计划。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十二日,这本书出版后不到一年,孟浪因患癌症在香港去世——这本书可以说是他的绝笔。我记得大概是《零八宪章》之前两、三年,孟浪从国外回北京旅行,约我和刘晓波一起吃饭,那是我们三人唯一的一次相聚。我们没有讨论诗歌,讨论的是政治。政治并不比诗歌卑下,诗歌也并不比政治高贵,伟大的政治和伟大的诗歌都指向自由的方向。

孟浪是这本书的主编,也如同这本书的母亲,这本书宛如与他有骨肉之亲的孩子。孟浪是我遇到的最不像上海人的上海人,这个形容是对他的褒扬。也是上海人的文学评论家李劼在《中国八十年代文学历史备忘》一书写道,四川诗人那种野草野花甚至杂草丛生式的生活方式和写作方式,是上海诗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孟浪在生存方式上,跟四川诗人最为相近,并且最后也流落他乡。“他不像一些声名在外的人,走到哪里哪里亮,而是默默无闻地做了许多事务性的工作,都为他人做嫁式的努力。”这本书就是这种为他人做嫁式努力的结晶。

书名《同时代人》,不是说诸多作者跟刘晓波属于同一个世代,而是说他们跟刘晓波共享一个艰难和黑暗的时代。作者中,有比刘晓波年长的前辈作家、诗人,有刘晓波大学时代的同学和校友,有刘晓波八十年代的文坛友人及文章编辑,有刘晓波在大学任教时教过的学生,有刘晓波任独立中文作家笔会会长期间的同仁及会友,也有过去三十多年在中国与刘晓波一起风雨同行的公共知识分子、异议人士。他们不仅是同时代人,也是刘晓波的朋友,“朋友”这个词,看似很轻,实则很重。在民国时代,很多文化人喜欢脱口而出“我的朋友胡适之”,以提升自己的身价;但在当代中国,你若宣称“我的朋友刘晓波”,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让自己深陷危险之中。

这些作者不仅是刘晓波的朋友,更是刘晓波的难友——他们中的很多人曾是政治犯、良心犯,曾是文字狱受害者。他们没有跟刘晓波关押在同一座监狱,却在比古拉格群岛更广袤的中国监狱中,跟刘晓波一同受难,虽非狱友,亦是难友。在中国,因持不同政见坐牢,是一种必然,也是一种荣耀,非亚在《持不同政见者》一诗中写道:“他不同意企鹅/管理土地的模式/不同意渔夫用网在河里过滤树叶的敏感词/在鸟儿可以自由飞越的世界/他不同意在边界上竖起一座防火墙/把里面要求出去的人/视为精神病患者。”在中国,不同意就是一种罪,足以颠覆国家政权的罪。师涛因为写了一篇关于六四的文章即入狱八年,他的母亲曾在美国国会神圣的大厅中,怒斥助纣为虐的雅虎公司总裁杨致远。听闻刘晓波死亡的噩耗,出狱后居住在云南大理的师涛这样写道:“我的敌人,只是一个简单的词:/自由/它就在我面前,却不让我靠近。”诗人鲁扬是四散于网路上的刘晓波的文章最热心的搜集者,我在编辑刘晓波文集时,得到他不少的帮助,他在《看,这棵树》中写道:“生或是爱,巨大的坚韧/在上,它用高昂的头颅承接阳光/在下,它用发达的根系狂饮黑暗。”刘晓波说过,希望自己是中国最后一个文字狱受害者,他的希望没有实现——刘晓波去世后,更多人成为文字狱受害者。鲁扬是其中之一:二零二零年五月十三日,因在网上要求习近平下台,并要结束中共政权,他被山东聊城公安局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罪”刑拘。

空椅子会唱歌,唱一首自由的歌

这是一本在华语世界当代文学史和公民运动史中均将留下深刻印记的奇书。孟浪指出:“在世纪视野内,就现代华语圈而言,公共性的社会-政治生活和私人性的文学生活中似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本奇特的出版物,藉助这些澎湃而至的诗篇本身的动能,因一个人的死、一个人的殉难——刘晓波之死、刘晓波之殉难——同时获得精神和美学赋形,它丝毫没有弱化而恰恰是强化了介入性写作之于文学的内在品质。”从这本诗集可以看出,刘晓波绝不孤独。本书收入的诗歌,只是成千上万纪念刘晓波的诗歌中的极小一部分,作者大都是无名诗人,但并不能妨碍他们写出优秀的作品。这里不会有舒婷和北岛的诗歌,原本就在体制内或重新回归体制的诗人,怎么可能冒险为刘晓波写诗?在中国,诗人及其诗歌的品质,与知名度成反比。

这些诗歌中有一个最常使用的意象:空椅子。自从诺贝尔和平奖颁奖典礼上出现那把空椅子之后,空椅子就成了刘晓波的代名词——诺贝尔和平奖并不能增添刘晓波的荣光,是刘晓波让这个时常出错的奖项恢复了荣光,无能的欧巴马能跟刘晓波相比吗?连他自己也感到羞愧。

有一些诗人在悲剧的意义上使用空椅子的意象。比如沈木槿在《裂帛》中写道:“他们还摆好了椅子等你/椅子空空,等啊等/似一张魏晋古琴/听说,最名贵的琴/多以重见天日的老棺材板制成/在夤夜即如国士啸吟/似蛩音,追随永难瞑目的英魂/似晴空裂帛/似金石破空长鸣。”熊国太在《空椅子》中写道:“那其实是一把普通的空椅子……/即使有很多钱/和很大权力的人/不被邀请也不能坐上去/一旦被邀请坐上去/就有可能被判刑或坐牢/因此那一把椅子/就一直空在那儿/事实上被邀请坐上去的人/早在监狱里/耗尽了生命。”中共强横到让刘晓波一辈子都不能坐在空椅子上的地步,世界束手无策。台湾学者朱敬一读了德国歌手和人权活动价比尔曼(Biermann)的《唱垮柏林围墙的传奇诗人》与廖亦武的《十八个囚徒与两个香港人的越狱》两本书之后,对东德和中国两个共产党政权做了“集权体制比烂研究”,认为中共比东德共产党更病态:东德共产党将出国演出的比尔曼放逐,刘晓波却被中共关到死都不准出国就医,中国还制裁挪威,禁止该国鲑鱼进口中国长达八年。朱敬一在担任台湾驻世贸大使时,挪威驻世贸大使咬牙切齿亲口跟他讲了这件事。

另一些诗人则用空椅子这个意象来反衬中共政权及中国文化的邪恶。如格式在《原告》中写道:“椅子上空无一人。/椅子回到了椅子/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交易中潜规则取消了正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法官始终难为自己/他说服不了法律/但让天下人都在罪己//虚席以待。/那把椅子等来的/或许是戈多,或许是死敌。”又如赵卡在《中国杂技:空椅子》中写道:“敞开的空椅子更像是一个废弃的剧场/中国杂技使观看的孩子心生恐惧/那是一个人的孤独,我祝福/像祝福一群人的节日,节日的秘密/我凝视着那把空椅子/它什么时候拆除,连同那座危险的建筑。”

还有一些诗人将空椅子描述为胜利和凯旋的标志。空椅子不是耻辱,不是失败,空椅子彰显了希望与爱的价值。严力在《我听见了》中写道:“你把所有的血肉/搬进了自己的言词/丰满的言词啊/丰满到椅子发出了/被坐上去的声音。”白桦在《空椅子》中写道:“繁星般密集的目光,/把一张空椅子照得雪亮;/它空得那样坦然,/平静而安详。//更让人惊喜的是,/它竟然也会歌唱;/聋哑人都能听得懂,/兴奋得把臂膀当做翅膀。//它唱的都是些什么呢?/童话、寓言、梦想;/以及人人脚下都有的/一片柔情的月光。”有爱和希望的人是不会被强权征服和奴役的。

大海别无所有,只能献出一座宽裕的坟墓

上卷的诗歌多写于刘晓波被宣布为肝癌晚期,在医院抢救的半个月间;下卷的诗歌多写于刘晓波病逝、被挫骨扬灰、施行海葬前后。在下卷诗歌中,大海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中共政权以为,中国的土地上没有刘晓波的墓地,人们便无法悼念刘晓波;殊不知,既然刘晓波与大海融为一体,爱他的人可以在任何一处海边悼念他,更多诗篇如海水一般喷涌而出,如孟浪所言:这本诗集“极为罕见地与汉诗伟大传统中相当部分的类型诗歌(悼亡诗、怀人诗、咏物诗、言志诗、同题诗等)产生一种规模效应的积极联结、承继和呼应,为一个伟大传统百年来正进行中的创造性转型,以充溢动力感的各异文本提供了现代想像和形式活力”。

这一天之前的大海,比之这一天之后的大海,已然不同。梵芃在《七月清凉》中写道:“这是七月,一只装着骨灰的陶罐/已彻底沉入海底/我的心已透凉到十分/但我分明也看见了海底的鱼群/正用她们的鱼鳍鼓起了热烈欢迎的掌声。”柴春芽在《坐在海边》中写道:“晚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你温暖的灵一直在幽暗的海面上运行,/彷如一座长着白色翅膀的纪念碑。”风在《每一朵海浪都是你》中写道:“诗人的遗骸/被撒入大海/整个大海/成了诗人的墓地/整个天空/成了诗人的墓碑/整个大地的残山剩水/成了诗人的墓志铭/诗人魂归大海/每一朵海浪都是你。”大头鸭鸭在《我不想赞美大海》中写道:“浩瀚的大海/拥有你的大海/还是那个大海/没有另外的神话/唯在心中/拥抱你的人/才是我要赞美的灵魂。”潇潇在《你的死和生都是一个谣传》中写道:“死无葬身之地/是伟大的颂词/说明你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生/也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死。”

不仅大海不同了,面对大海的人们感受也不同了。西楚在《我不能给你说大海》中写道:“对不起,孩子/我还不能给你说波涛/不能给你说风暴,和沉浮之事/我不能给你说江河,和大海/我怕我一旦说出来/就收不住内心的汹涌。”孙昌建在《如果大海也要被整体搬迁》中写道:“如果大海也要被整体搬迁/我们的瓦片会在哪里呢/这么多的水都制成干冰吗/以延缓一个王朝的腐烂/抑或制造舞台的梦幻/我去哪里安放我的桅杆/去抱住哪一张网可以哭呢/大海有那么多骨头要吐/我的这根刺能卡住他的喉咙吗。”余秀华在《一个人的骨灰撒在大海里》中写道:“风吹来的哀嚎都是短暂的哀嚎/浪扑上来的悼念都是肤浅的悼念/海水太蓝了,太自由的蓝,形同绝望/越喝越渴。这盐度大过一个国度身体里的咸。”赵楚在《大海歌谣》中写道:“在那巍峨的悬崖下边,有一个人,他在计划返回最深的大海的旅程——/他要去最深、最深的海底。去开垦另一片桑田?去播种和收割大片大片新的原子,以便造就英雄?不,他只是厌倦了帆、耕种和如此慢慢地死亡!”

还有诗人将空椅子和大海两个意象融合在一起,如果加上刘晓波,就是三个意象的重合。如果空椅子被投入大海,就成为小船,成为漂流木,成为灯塔。冯桢炯在《回家》中写道:“牢狱无法装下高贵的灵魂/你的家在大海/唯有大海容得下你的自由/唯有大海才能安放/空了多时的椅子/你回来了/椅子变成一张巨大的床/你躺在上面/跟更广阔的天空对话。”姚风在《众树低吟》中写道:“我们请来了木匠/为他做一把椅子/——空的/现在,我们可以为他造一具棺木/但,他的死是大海/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没有一具棺木装得下的大海。”红橄榄在《空櫈子》中写道:“他经过了那张空着的櫈子/上面有他的名字/那里人头攒动/有些人要把櫈子拆了/有些人在上面点亮了光环/他笑着摇摇头/走进了大海/他选择更高贵的席位/自由和永恒。”

渡过红海劫波,倒转宿命的红轮

这本诗集所收入的作品中,我还发现一个重要特征:很多诗人使用圣经传统和基督教文明中的意象。比如,有诗人将刘晓波比喻为献祭的羔羊,董辑在《诗殇五小节》中写道:“他只是一只,从羊群中跑出来/用羊角顶狼,然后被狼/咬死的羊/他死了,觉悟的羊死了/无边的羊群继续温顺的吃草/把无边的贪欲/深深地递进,无边的尘埃里。”也有诗人用圣经中多次出现的葡萄树形容晓波,如井蛙在《晓波,葡萄会再开花的》中写道:“我相信灵魂会飞得很远,葡萄会再次开花的//教堂的大钟敲响了,很多人的声音和语言开始混乱起来/连那些不爱做梦的人都半夜爬起来打听你手上的颜料是怎么丢的。”落在地上的麦子的意象也被多位诗人使用,如李建春在《诗悼卡洛斯》中写道:“你这良种,你已决定性地,掉在地上,/一粒种子如果不死,他还是一粒;/只有死了,才能结出许多……我为你再信一次。//在我们体内,有一个说反话的人,像玉玺,/盖在荒地上,压痛了遗忘的草;/在我们体内,有一个海洋之子,/非要深入大陆,给大河的源头,撒上一粒盐。//直到你从百姓的皮肤流出来,从少数人的泪腺里。”

更直接的则是圣经中的人物。有诗人用约拿来形容晓波,安歌在《被抛进海里的约拿》中写道:“把他/抛下。抛进大海。大海由是变/轻。”也有诗人用摩西来形容晓波,邹进在《哭泣的肝脏》中写道:“这块肝啊/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让他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这块肝啊/正在硬化成一块石头/好写——/这个时代的墓志铭//这块肝/就要变成一只鸟/带着又一只鸟/远走高飞。”更有诗人直接移用圣经中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场景来描写晓波之死,如龚盖雄在《一个人临近死亡》中写道:“射钉枪中的钉子,突然射向耶稣十字架的回响。”

周伦佑的《哭墙》更像是旧约中先知的哀歌,那是一种为国家和民族哀哭切齿的伤痛与忏悔,这种伤痛与忏悔在中华文明中前所未有:“哭我们的命运。不是耶路撒冷/不再圣殿山。在汉语的患难中/我们一齐出埃及。//现在由我来开启,在天地同哭的/大悲恸中,由我和闪电一齐来宣读——/被隐喻收藏的迟早要彰显;被不义强迫的/迟早要偿还。人子回去了,会在此携雷霆降临。”

这些诗歌的出现,一方面应对着刘晓波本人的转向——包括思想史意义上的转向和个人精神及人格特质层面的转向。就前者而言,八十年代的刘晓波推崇尼采的强力意志和超人哲学,是绝对的个人主义者;六四枪响之后,他从尼采转向耶稣,从狂傲转向谦卑,从伟大的基督教传统中寻找更新中国“吃人”的历史和传统的光芒。就后者而言,在六四屠杀之后的岁月里,刘晓波以大屠杀幸存者自居,日夜咀嚼作为幸存者的耻辱——就像纳粹集中营中的幸存者,他们相信最好的人已死于杀戮,幸存者是因为其瑕疵和屈辱才得以幸存。所以,余下的日子唯有悔罪、记忆、书写和战斗不止。刘晓波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他在枪响之前自我设定的“赤裸裸体,走向上帝”,进而与上帝建立了比一般那些形式上的基督徒更亲密的关系。如此,他才能向死而生,他抵达的不是大海,而是天堂。

另一方面,这也是整个中国当代文化的转向——转向上帝的,不单单是刘晓波一样人,还有刘晓波的同时代人、刘晓波的朋友们。写作这些带有明显的基督教色彩的诗歌的诗人,未必都是基督徒,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刘晓波不是谭嗣同式的殉道者,而是林昭式的殉道者。刘晓波以他的死亡验证了上帝的爱与公义是存在的,这正是当代中国最缺乏的精神亮光。

这本诗集让我手不释卷,一直读到深夜才读完。然后,我梦见了晓波,梦见他的墓地在我故乡的那座樱桃山上,梦见他像拉撒路一样从死里复活。还梦见我们一起吃烧鸡公火锅,刚吃了一半,一群满脸横肉的国保警察就冲过来将我们抓住。正在挣扎间,我从梦中醒来,隐约听到窗外有蛙鸣和犬吠。维吉尼亚的乡间一向很安静,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仍然在梦中,我打开窗户,果然是清晰的蛙鸣和犬吠。

【风传媒】20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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