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高贵的囚徒——写给监狱里的晓波

晓波1998年在狱中写信给我,“我们所选择的道路问心无愧,即使理想永远不能实现,我们也必须拥有它,也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的天堂或彼岸,不在现实或未来,而在我们心中、血液里。马丁·路德·金说过‘手段代表了形成之中的理想和在进行中的目的,人们无法通过邪恶的手段来达到美好的目的,因为手段是种子,目的是树”。明知走不到路的尽头,也必须全力以赴地赶路。“所以,他一直在赶路,永远在路上,并且几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黑暗中,我只能在记忆中寻找他、触摸他、陪伴他。

我仅仅说谢谢大家是远远不够的,我知道有你们在,晓波走在路上不孤单。

——刘霞

我把刘晓波夫人刘霞的这段感谢话语,发到太太的邮箱。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这段话让她整个下午泪水涟涟。其实我只想让太太知道,在她丈夫的朋友中,有一位刘晓波这样纯洁、高贵的囚徒,我们应该为拥有这样的朋友而自豪,也应该为中国有这样怀抱不灭理想、舍身取义的伟大知识分子而自豪,而更热爱自己的国家。

我与晓波先生交往不多,到目前为止,也仅仅见过两面,但2008年12月8日晚当局将他抓进监狱之后,我却频频与他在梦中相见。其中最伤感的一次,是2009年在春节前夕,我梦见他除夕回到自己北京的家中,与在孤灯下等待他归来的刘霞嫂子团圆。我在梦中连连说“总算赶在春节前回来了,总算赶在春节前回来了……”等到夜色欲浅,方知南柯梦短,让我潸然泪下,伤心满怀。

一、偶然识得“刘旋风”

我最初知道晓波先生,大约是1986年。那时我是一个20多岁的好学青年,整日埋身书堆,不问俗务,但无奈身处陕西东南一隅,信息十分闭塞。某天在省城回来的朋友带来的一本期刊上,读到了晓波的《与李泽厚对话》一文。在我几十年的阅读中,那种狂喜的巅峰体验有过很多次,读《与李泽厚对话》就是其中之一,永生难忘。我一口气读完,激动得在小屋里坐不住,只好到街上走走,慢走也不行,还必须以急行军的速度向前走。这和我大学时某夜读完杰克伦敦的小说《墨西哥人》,发现自己没法步行回到宿舍,只能用奔跑的方式冲向宿舍是一样的。因为内心已经激起的澎湃激情必须通过外部激烈的肢体动作来平衡。

20多年过去了,“理性板结层”、“迪奥尼索斯精神”等晓波文中使用过的词语,我仍然可以脱口而出。从少年读书开始,我就拒绝记读书笔记,认为凡是大脑记不住的,一定是毫无用处的,相反,凡是有价值的,当你需要时,大脑一定会从信息库中自动检索并呈现出来。我的这个习惯,曾得到过已故知名作家路遥的当面肯定。我至今在写作中,凡是要引用他人内容的,我全凭记忆写出,只求文意连贯,但不加引号、不注明出处。因为我无法确保其准确性,所以一律不模仿学术文章的必要规范。我在读《与李泽厚对话》时,发现晓波文思泉涌,下笔千里,凡是引用他人文字的,也一律不加引号、不注明出处。因为如果他停顿下来查阅资料、标明注解,就会破坏写作激情、葬送写作灵感。就像你在高速奔跑时,不可能停顿下来和路边的人一一握手、问候。他的这个行文特点,十分对我胃口,引起我的强烈共鸣。

那时我所在的县城还没有复印机,但读过之后,我还是想办法把这篇长文复印下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再留下一张纸条,云:“凡是走进我屋的人,如果我不在,请先阅读这篇文章。你从任何一页开始朗读,它都会让你激动不已。”因为那时我有出不锁门、夜不闭户的习惯。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关注他,知道了他“刘旋风”的称谓,知到了他博士毕业答辩时的空前盛况,知道了他出国访学的行踪,知道他89年挺起脊梁骨的举动,知道他成为被抓住的“刘黑手”,并且在狱中从报纸上知道了他被释放的消息等等。从1986年的阅读开始,晓波就成为一个对我产生精神影响的人。我也曾向警察坦言,刘晓波是在我青年时代,就开始对我产生精神影响的人物,我当然尊敬他,当然要对抓捕他表示强烈抗议。

沪上巧遇“刘黑手”

2002年某天,我在上海出差,恰巧晓波刘霞伉俪南下散心,机缘巧合,使我有机会当面认识他。当面见到心仪已久的人物,激动是难免的。但这次相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两点,一是晓波说话结巴,这令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读他文章时,把他想象成一个才华横溢下笔千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之人;二是他滴酒不沾,这更加令人吃惊!因为我自己十分好酒,而且只好烈酒,每每和朋友在一起,无不肝胆相照豪情万丈大碗狂饮一醉方休。在我想象中的晓波,也是李白一类伟大的浪漫诗人,应该斗酒狂饮举杯放歌。无奈中,我告诉晓波,“喝酒不醉的人,可能是坏人”是我发明的人生定理之一,并且引用他发明的“理性板结层”,声称只有酒才可以迅速打破中国传统文化给中国人铸就的“理性板结层”,把生命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出来。但晓波坚持不饮,令我十分遗憾。与晓波的这一相识过程,在7年后的2009年12月10日,也被警察详细记录在对我的《传唤笔录》上了。

这次见面值得一记的一件事是,我当面向晓波兄求证,1990年初释放他时,媒体新闻曾称他“有立功表现”,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自从在狱中读到这篇报道开始,十多年来只有一个看法,那就是当局故意摸黑他,想损害他在中国知识分子心目中的道义形象。因此1990年5月30日我被释放后,在街头和朋友相遇,我握手时总是调侃说:“我没有立功表现”。但晓波兄诚恳的说: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人性的脆弱是难以想象的,他自己曾经的软弱,值得永远反思。这使我对他的认识更加感性了,对他也更加敬佩。后来我也看到了晓波此前就已经发表的文章,袒露了他在监狱里软弱的一面,并勇敢的直面了自己灵魂。就凭这一点,我敢断言,他会成为中国知识分子中最伟大的人物之一。

在1989年之后的连续13年间,晓波在国内被完全屏蔽了,我无法知道晓波的任何消息。2000年有朋友拿来一篇未署名的打印稿《猪的哲学》,告诉我这是晓波的作品。我如饥似渴,一口气读完,感觉思想的清醒、文笔的流畅像他的手笔。这篇文章尖锐指出1990年代之后中国知识分子的集体犬儒主义,但我至今未能证实这篇文章是否出自晓波之手。2002之后,拜互联网所赐,我可以在第一时间及时阅读晓波的最新作品。说起来可悲,1949之后中国培养的第一个文学博士,要被送到劳教营再劳教三年,他写的文章,无法在国内任何地方发表,只能发表在国外,再被人转载回国内的一些小网站。而我也就只能通过这些地方阅读他的文字。

我的手机里至今还保留着几条短信,每每查找短信时,翻到这个号码,我就心中难过。因为这是晓波的号码。号码还在电话里,仿佛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立即接通他,就可以听到他说:“喂,秦耕呀……”但我知道,他此刻被囚禁在一间黑牢里,就是把这个号码重拨10000次,也无法听到他热情、坦诚、结巴得可爱的声音。我这个人无事不喜欢和朋友联系,甚至不喜欢打电话,和所有朋友都疏于交往。之所以和晓波有电话沟通,那是因为一件小事。一位身陷监狱的政治犯的女儿,获得了去美国留学的机会,并解决了留学所需的学费,临行前仍没有购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的钱,令人十分心酸。于是晓波、我和另外一位朋友三人以“股份”的方式,凑钱为那位政治犯的女儿买了一张机票。晓波兄亲自跑腿办理了这件事,事后坚持要把这个孩子写的机票收条邮寄给我,我坚持不必了。让一位博士亲自跑腿代替我等办理这些俗务,浪费他的经历和时间,我已经十分不安。但他一定坚持要我收下对方的收条,无奈我只好说,好吧,等有机会出差时,我再亲自来拿。想起这话,如在昨天,但他自己已身陷牢狱,不知何日才能把那张他坚持一定要给我的收条交给我?

晓波对我的影响,从另外一件事上也可以看出。2004年12月14日夜,晓波、余杰等突然被警察抓走,传言抓他与笔会有关,我十分震惊。当天夜里,我决定申请加入独立中文作家笔会。唯一的原因,就是晓波和余杰都是这个笔会的会员。本来笔会在筹备和成立初期,曾有朋友邀请或建议我申请加入,但我没有行动,因为我不愿意成为任何一个组织的一员。晓波等的突然被捕,使我认识到,我必须和他站在一起,在他被抓走之后,我就应该出现在他曾经所在的地方。后来得知,经过马拉松式的审讯之后,晓波和余杰都被释放了。但既然已经提出申请,我也没有必要撤回。就这样我成为独立中文笔会的一名会员,与我敬仰的晓波成为会友。这也是我值得骄傲的事情之一。

拒绝作序《第一罪》

2002年,我完成监狱纪实作品《中国第一罪》,写作时我有意控制话语尺度,希望有机会在国内面世,但后来的事实是,国内竟然连在互联网上也不许存身。无奈,2005年只好决定先在国外出版。按照惯例,出版书籍,总得有个序言,而我心目中唯一合适的作序人选,就是晓波。我作品的主题是“爱狱如家”,表达的是对监狱的坦然、平静和无所畏惧。晓波拒绝流放,坚守国内,不避刀丛的凛然姿态,一定也能写出一篇我想象中的序言。但当我向他发出请求时,他拒绝作序。

他告诉我,邀请作序,已经成为中国文小的小圈子陋习,你吹捧我,我吹捧你,十分恶心,我等要自觉戒除这种习气。他同时鼓励我说:你的文字非常漂亮,不需要他人作序,我不给你作序,也建议你不要再邀请任何人给你作序。这话出自我十分敬仰的人物之口,我当然照办。于是我的《中国第一罪》就作为无序作品准备出版了。但2005年10月,我突然收到晓波发给我的一篇近6000字长文《自由人面对铁窗的微笑》,匆忙一看,正是给我书所作的序言,这时我也发现这篇序言已在国外媒体同步公开发表了。

我正在疑惑,晓波告诉我,在出版前夕,出版社认为本书必须有个序言,而且也认为最合适的作序人选就是他。接到出版社的邀请后,他欣然命笔,写下长篇序言。我问何故?他说,其实我早就想给你这本书写序了,但作者邀请和出版社邀请,是两回事,其意义完全不同。据我所知,这可能是晓波写的第三篇新书序言,在此之前,我仅见过他给余杰和王怡的书作过序。以他在知识分子中的影响和地位,我想,邀请作序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但我们很难看到他署名的序言,也许那些邀请者有和我同样的经历吧。可见我是一个十分荣幸的人。

读过我书的人中,凡有机会当面交流的,都告诉我,那篇序言写得非常出色。我自己的看法是,那篇序言,是那本书中最值得阅读的文字,读者如果时间不够,只要阅读了那篇序言就可以了,因为你已经有所收获。

谨以上述文字,表达对监狱中的晓波的想念,也对等待丈夫归来的刘霞表示支持。

2009-08-11

【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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